宴会后没几天，董秘办正式发出公告，简从兰因自身健康问题，无法正常履职，职位由江副总经理代为履行。

总经理换人，意味着管理层可能面临大的调整，不过这都是高层的事，于研发部的小虾米无关。

大家更关心别的，做实验的时候，大多是枯燥乏味的重复。一有大消息，哪怕与他们无关，也都很积极地在茶水间热火朝天地猜测简从兰是得了什么病，过世后股份和遗产给谁。接下来会是谁谁上任，谁谁倒霉了。

叶扬路过听到过好几次，他总是低着头路过，从不接话。他在公司越来越沉默，撑着一副高挺的骨架，机械地干活。

当你伤心时，你只会做实验，那怎么办？

何听雪眼睁睁看着他无实物做细胞加药，手腕上下翻，熟练地按移液枪滴液体。

手指按了个虚无，步骤全对，过程全错。

不过，何听雪总算知道了他这两个月异常的原因。

算了，没出错就行，何听雪装没看见，转头忙自己的去了。

到了晚上，叶扬留下加班，何听雪特意没走，与他一块留下来。两人沉默地待到晚十点。

忽地，铃声打破沉寂，是叶扬的手机响了，他接通后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加了会班，马上回去。”

电话挂断，叶扬盯着桌面发了会呆，才拖拖拉拉地收拾东西。

收拾好，叶扬直愣愣的往门外冲，何听雪落在他后面，几步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拉住他。

他们一齐在研发大楼门前的台阶坐下，凝望漆黑无星无月的天空。

这个点，偌大的集团园区人迹寥寥，办公大楼没几盏亮着的灯，园区宿舍倒是热闹。

何听雪从包里摸出两瓶啤酒：“我偷偷带的，上班不饮酒，下班喝一点吧。”

叶扬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混着麦芽发酵的酒精冲入口中，带来苦涩的泡沫。

何听雪说：“你别多想，大家没坏心的，就是讨论一下。”

叶扬笑一笑：“没关系，反正她们也不认识简从兰，要是我不认识他，说不定也会私下讨论。”

这个回答有点让她意外，她抬眼看向叶扬，他正望着路灯的光辉，侧脸线条深刻凝肃。何听雪以前吐槽他不会做表情，现在他忧郁的拍张照片就是氛围感男神了。

看来是不在乎同事讨论，但是在乎讨论内容。

有一个问题憋在心里，何听雪踌躇着，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回事？他…得的什么病？”

叶扬说：“嵴脑综合征。”

这会听到自己研究的病，她猛地睁大眼睛，没忍住说：“我去，这么巧。”

叶扬把喝空的酒瓶放脚边，低头不语。

何听雪知道不必再问了，没人比他们更了解这个病了，她遗憾地说：“要是再晚两年，说不定我们就找到匹配的靶点了。”

她实在是不会安慰人，一句话戳叶扬肺管子，叶扬更不愿意说话了。

何听雪左右张望一下，试图活跃气氛，大声说：“相信一下奇迹吧！”

叶扬不知道奇迹在哪里，仰头看着天空，继续忧郁。

何听雪喊完，讪讪一笑，捏着啤酒罐头不知道说什么了。

气氛又静下来。冷风呼啸袭来，两人加完班坐在公司门口吹风，何听雪被冻得快傻了，搓搓干燥的手，没话找话：“一月份好冷啊，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她真是没见过世面，叶扬人悲伤，智商还在线，无情地打破她的幻想：“除非板块移动，否则就算再过一万年，冬季鹏城也不会下雪。”

这是一年中，叶扬最讨厌的季节，干，冷，涩，他缺水缺得快要死去。

鹏城只有九个月让人觉得舒适，剩下三个月都讨厌的要死，叶扬拿上空酒罐，从台阶上站起来，几步下到平地上，他回头对何听雪说：“谢谢你安慰我，我回家了。”

“啊？”何听雪在原地一愣，见他大步流星地往园区大门去，走起路来潇洒得很。尽管刚刚的对话并不理想，但，安慰成功了？他好受点了？

何听雪在原地沉思一会，最后实在受不了这个冷风。既然思想工作到位，那就算了吧！她也站起来，拍拍手一身轻松地回家了。

叶扬是走着回去的，路上车流稀疏，街道上只有路灯与斑驳的树影，他脚步放得很缓很慢，几乎是有些不敢回家的。

几天前，简从兰病情骤然恶化，住进了医院。

这是简从兰得知自己患病的第三个月，从知道病情起，简从兰一刻不停的安排后事，直到一切妥当。

那现在呢？他要坦然赴死了吗？

叶扬不敢想这件事。

回家也是安静的，鱼在水缸里游来游去，尾鳍依旧华丽，流光溢彩。它们脑子可能都没指甲盖大，没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只要有鱼食吃，没有人来打扰，它们就快乐。

只有叶扬，会觉得不适，很多一起买的东西都没了用处，成双成对的孤零零的空着放置在那里。

晚上他睡觉，那张床太大了，床上没有毛茸茸也没有简从兰。

翻来覆去，干得要死。

叶扬不去浴缸，半夜起来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