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连映撑着冰冷的床板慢慢坐起身，头因刚才强行中断记忆残响而残留着隐隐的抽痛，但她的神智已经彻底清醒。

病床旁的金属椅上，陈暮云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看样子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她和连映上次见到时并无区别，身形消瘦，黑白相间的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本边角磨损的纸质书籍，修长的手指停在发黄的书页边缘。

她脸上微微带着笑，一双眼睛一如既往地萧寂，里面唯一的情绪是对连映的淡淡关心。

“……还好，没什么大碍。”连映回道，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暮姨的肩膀，看向隔离室外侧。

厚重的防爆单向玻璃外，两名手持电磁防暴步枪的内卫正警惕地在门外来回踱步。按照羁押所的二级生化隔离条例，重犯监区发生非正常死亡，同监室人员应当被严格单间羁押排查，绝不允许擅自走动。

可暮姨不仅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间独立的医疗内舱里，她进来前，连映甚至没有听到门外传出过半点阻拦或盘问的动静。一个普通的服刑人员会有这样的待遇吗？

而且……她是来干什么的的，难道真是单纯来看她的？

人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连映惯来习惯对任何人报以怀疑，素昧平生，陈暮云三番五次的照应未免过于突兀。

可无论连映如何用精神感知去拆解对方的情绪波动，在陈暮云身上，她都确实感受不到半分敌意与算计，好像她真的对她只是单纯的关心。

但是，没有任何图谋本身就极不寻常，更别提在监牢这种地方。

“门口的守卫……”连映收敛眼底的审视，目光落在暮姨手里的旧书上，语气平静而自然，“没拦您？”

陈暮云淡淡一笑，顺手将手里的书递到了床头柜上：“我跟管教说了一声，领了份病房消杀登记的差事，顺道给你带本书过来。”

连映捧起这本颇有分量的书瞧了一眼，这是一本纸页发黄的旧历读物，封皮上印着一行斑驳的书名：《古代程序法：物证溯源与证据链闭合》。在这个全员脑机接口的赛博时代，这种纯纸质的旧书罕见得像是一件古董。

连映心里暗想，她确实挺爱读书的，但……暮姨给她这么一个大砖头，是指望她真的读吗？这样的期待她承担不起啊。

还是说，她送来这玩意儿，是关心自己的睡眠质量？

也许是看出来连映的想法，陈暮云开口解释道：

“出了卢维的事，C09监室接下来的几天少不了要被全员禁足。”

说到这里，陈暮云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连映略显苍白的脸上：

“刚才在过道登记的时候，我听文职干事提了一嘴，文森特那边催得很急，二次提审的名册已经递上去了。听说……你第一场审讯过得不算太平？”

连映眸光微动，低声道：“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现成的凶手。”

“在这座牢房里，一旦他们认准了罪名，你在审讯台上的每一句自辩，落在记录仪里都会变成死不认罪的狡辩。”

暮姨抬起手，替连映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指腹在被角边缘轻缓地按平整，由内向外抚了三下。

她收回手，语气随意地开口道：

“这本旧书里记过不少早年的案例，你翻翻看，多看看前人的经历，也许能有些收获。看完了可以还给我，也可以还给图书馆，报我的名字就行。”

她站起身，顺手替连映拉了一下滑落的薄被，指腹在被角边缘轻缓地按平整，由内向外抚了三下。

“事情越乱，越别瞎使劲。”陈暮云收回手，语气直白又平静，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条理性，“先把手头能看明白的步骤走对，着急没用。”

她顿了顿，像是在随口嘱咐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把被子盖好，少吹风。”

说完，陈暮云没等连映回答，便拿起自己的登记板，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隔离内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