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两名全副武装的内卫甚至微微侧身，没有半分阻拦地由着她离开。

连映坐在病床上，看着陈暮云离去的背影，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几句话，完全相同的几句话，连映曾经不止一次听一个人讲过——记忆里那个总是一身实验服，说话干脆利落的母亲。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陈暮云和母亲的相貌和身份都截然不同，为什么……？

思来想去也没有结论，连映不愿让自己继续作一些无稽的妄想，便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本旧书。

整本书没有任何折角与笔迹，但在重力作用下，常年被翻阅的书脊顺着纤维缝隙无声滑脱，自然地在掌心摊开，泛黄的纸页里记着一则旧时代的经典案例纪要，正文末尾有一段平静的法学阐述：

“……当司法程序沦为权力的绞肉机，所有口供与证词皆可在高压下被伪造或重构。在此等死局之中，唯一能击穿伪证之墙的，并非辩护者在法庭上的抗辩，而是系统底层未被及时篡改的原始机械读数与硬件日志。那是铁铸的沉默证人。”

连映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顿了一秒，合上了书本。她大概明白暮姨想对她说什么了。

虽然第一次审讯被她用手段强行中断，但羁押所绝不可能就此罢手。第二次提审随时会来，不管主审官是不是文森特，那张审讯台都不会给她讲理的机会。

卢维的事目前羁押所的官方口径并非他杀，但这场审讯显然是想借题发挥。她进羁押所不过数日，经手的变故却一桩接着一桩，随便扣上哪一桩罪名，都能把她在易楚生案里推向死局。

更有甚者，说不定他们这趟操作就是出于易楚生同母异父的兄长魏副总统的授意，目的就是把她悄无声息地按死在这里面。

要彻底掀翻文森特扣过来的黑锅，必须拿到不可抵赖的硬核物理证据。

连映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大脑飞速盘点着这起密室凶案里可能残留的硬性漏洞：

首先，是卢维脖颈上防暴颈环的生理日志。作为军规级的人身管控设备，颈环内部搭载着独立的硬质存储黑匣。无论是清晨五点整接收到的外部高压放电指令，还是五点十八分体征归零时的电荷冲击痕迹，如果真是吞药自尽，日志上必定会有记录。

但是，这套军工固件到底存不存在最高权限的覆写后门？羁押所的技术人员能不能在后台悄无声息地抹掉脉冲日志？连映不了解，也不能确定确定羁押所那边现在是否还留着这个记录，以及这个记录可不可以篡改。

其次，是走廊的物理通行与值班交接记录。

秦阒此前提到过，清晨五点整在女监外围走廊轮值巡逻的管教是王敏。即便走廊的全息监控可以被后台剪辑覆盖，但重犯监区气密门的机械开阖阀门、气压平衡日志，以及管教巡逻终端与门禁感应器的物理握手记录，都属于只读数据。

王敏在五点到五点十八分之间到底有没有靠近过C09监室，有没有进行过其他操作，硬件系统里必然留有痕迹，但问题和第一条一样：即使现在记录还在，也不能确定它们可不可靠。

第三，是李蔚主导的第二次尸检报告。

因为违禁精神药物而死和第一次尸检那个医务官宣称的猝死在病理学上存在着根本区别，死亡过程和死亡时间可能也会因此不一样，为了弄清楚5:09和5:18分这个巨大的死亡时间节点的区别，必须再次确认一下两次的尸检报告，如果依然存在无语，连映甚至觉得有必要李蔚和陆靖遥重新安排一次尸检。

但与此同时，连映心里也存在深深的担忧，卢维的尸体依然由羁押所看管，那就随时可能会有变数，所以这件事她必须尽快向李蔚那边核实。

最后，是C09监室内部环境维持终端的生理读数曲线。

那块在五点零九分跳动的洗消屏，连同天花板上的生命体征雷达，必然记录下了卢维在服药后体征平稳下降、随后在数分钟后被某种外力强行截断的断崖式曲线。

这些证据一定还躺在羁押所的底层服务器、走廊门禁黑匣，或许李蔚手里也有记录。

精神力过度消耗带来的后遗症阵阵袭来，额角像是被钢针扎着一样发胀发紧。连映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在第二次审讯开始前，她必须抓住这短暂的空档和李蔚、秦阒和夏雨进行一次共鸣链接。可她现在的精神力所剩无几，在夜里通过反向抽算力获得精神力补给之前，她只能去一个人那边。

是冒险去底层找秦阒摸清巡逻盲区与王敏的动向，还是想办法联络李蔚确认尸检报告的关键参数？亦或者去夏雨那边问一下专业人士Ilovepanda？

由于岌岌可危的精神力限制，她现在只能选一个。

连映咬着牙强压下脑神经的枯竭抽痛，阖上双眼，正在心里艰难地抉择，准备调动识海深处仅剩的微弱共鸣频率，隔离室外侧厚重的气密阀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气流泄压声。

哧——！

病房门突然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