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卢维的视野中,躺在那里的身影忽然变成在那人身下痛苦挣扎的方维琛。
【走过去……来,让我们一起把拇指按进他的气管,拧断他的脖子……上啊!再不上就来不及了!】
一道分不清男女的冰冷低语在卢维的意识深处回荡,仿佛一只蛊惑人心的魔鬼,吐出恶魔的低语。
在脑神经中枢深处,两股意志正在进行最惨烈的绞杀。
冰冷黏腻的指令如钢针般刺入大脑皮层,强行篡改的神经电信号让卢维的右半边身躯剧烈抽搐,左腿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剧痛撕裂着颅骨,卢维的意识深处却翻涌起一股暴烈的狠劲。她将自己所有的意念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上,费力地抬起手臂,死死抠住了旁边墙上的水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这种低级的把戏蒙不了我!”
“方维琛已经死了,这些都是假的……滚出去!!”
卢维在识海中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怒吼。作为常年在前线厮杀的重装步兵,她受过严苛反审讯训练的意志力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韧劲,死死咬住了神经中枢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两股意识在颅骨内疯狂撕扯。而在这种极度痛苦的对耗中,卢维凭借战士敏锐的直觉,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这个外来的侵入者,力量显然没有他自己宣称的那么强!
虽然他的能力是很惊悚,态度也很狂妄,但是,对方现在显然做不到随便上谁的身,也无法隔空捏碎连映的大脑,甚至连操控卢维的身体,也必须完全依赖她完好清醒的大脑神经元进行指令传导,否则它不会等到抽算力结束的现在才动手。
如果是这样,那如果这具身体的大脑失去精准运转的能力,这个寄生虫是否就会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它要一具清醒的傀儡,可她绝不会再继续沉默。
在卢维残存的意识里,这一年来的自厌与悔恨如潮水般反扑上来。
自责是罪,怯懦是罪,活在死人留下的阴影里苟延残喘更是罪。
“外界都传我是替阿琛报仇的英雄……假的。
我根本不是英雄。
我只是个懦夫。
我什么都做不了,沉默地看着她强颜欢笑,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安慰。在那间酒吧里,我也只是被PTSD逼得发了疯。”
在寂静的空间里,两个存在争夺□□控制权的无声厮杀和卢维的自白一齐在连映的意念里回荡。
“我出生那年,联邦和北盟刚签署停战协议,那时我还是个北盟人,直到一岁那年北盟内战爆发,斯克拉文成为交战之地,父亲死在战场上,我跟随曾经养尊处优的母亲流亡到联邦。
来到联邦以后,她先后跟过三个男人,都遇人不淑,直到最后一个才安定下来,直到今天。
虽然我对北盟毫无印象,但曾经身为北盟人的我习惯了被当做一个异类。
从小到大,我最擅长的事就是沉默和忍耐沉默,直到那二十四那年参加军队,我以为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职业道路,接受了自己,找到了擅长的事情,也获得了一些成就和荣誉。我以为自己一辈子就会这样下去。
但后来,我无数次地想,如果我不是这样,如果我能像那些善解人意的机器人仿生人甚至虚拟人一样给阿琛更好的宽慰,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答案。
我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她自愿选择的结局。”
“我没能护住她,没能替她讨回公道,甚至没杀死那个畜生。我谁都护不住。”
视线微转,卢维的记忆里浮现出连映的面容。那是卢维在羁押所里第一次见到连映时的场景。
见到C095的第一眼,我就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我不知道关于C095的那些传言是真是假,但我知道,和阿琛一样眼神的女孩,不会是传言里说的那样。”
“所以,当这个藏在暗处的入侵者钻进我的身体,想要剥夺我的意识、操控我的身体去对她下手时,我知道,不能继续沉默了。”
记忆里传来了剧烈的神经电流撕裂声,伴随着卢维与那个外来意识冰冷的博弈回声。
“那个入侵者以为能像摆弄木偶一样摆弄我。他在我的脑子里得意忘形,甚至没意识到我已经看出了他的破绽。他的能力不是无限的,否则早在抽算力的时候他就能直接对95号下手了。他大概率必须要寄托于一个清醒的意识和有力的身体才能做这一切,也就是说,只要让我的大脑和身体停止正常运转,那个寄生在我身体里的东西就不得不从这滚出去。”
特级军人的素质和智力让卢维在危急时刻也能保持清醒。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对策,这个方法非常简单,需要的只有坚强的意志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想借我的手害人?”
“休想!!”
这一瞬间,卢维做出了决断。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微薄支配权,狠狠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带来的半秒清醒,左手猛地探向床头铁架夹层,抓出了攒起来一直没吃的十几颗镇宁-9,没有就水,直接将药丸生吞进去!
“滚出我的脑子!!”
她要让大剂量的神经阻断成分在瞬间破坏自己的中枢神经系统,把整个大脑拖入剧烈的紊乱与昏迷——只要中枢信号彻底瘫痪,对方的神经接管就会被当场震碎!
更重要的是,一旦颈环监测到生命体征骤降至危险阈值,系统就会强行向羁押所的工作人员发布医疗急救警报,然后,防暴卫兵会冲进监室,这场针对连映的暗杀就会被彻底粉碎。
她要救连映,也要在这个绝境里,替自己完成最后的赎罪。
狂暴的药力与神经阻断剂在颅骨内轰然炸开,剧烈的高温与麻痹感瞬间淹没了视神经。
那道无形的入侵意识在识海中爆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溃败蜂鸣,被彻底震出了她的躯壳。
卢维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砸倒在盥洗室门口。
眼前的世界渐渐昏暗下去,母亲拿着十字架静默祈祷的身影浮现卢维脑海。恍惚中,她看到了十字架上那个一脸悲悯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