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维无法从这种宽解中得到平静。但面对那对满头白发的老人,她没有任何立场替方家做决定,最终也只能低下头,沉默地接受了这场无可奈何的道别。
然而,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
两个多月后,在某个酒吧里,已经装上军方配备的军用级义体的她又碰见了那个男人,那个导致后来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
看着他正准备对另一个女人故技重施,本就患有战后创伤应激的卢维瞬间被刺激得失去了理智,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当场拧断了他的脖子。
事后,她平静地走进了这间羁押所,并不后悔自己做了这些,唯一遗憾的是当时事发突然,受到刺激忽然发病的她没能找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彻底毁掉他的大脑和躯体,让他和方维琛一样再也无法回来。
事实上,她的后悔是对的。那个男人最终并没有死,而是换了个身体,并在卢维接受审判那天,堂而皇之地坐到了庭审的原告席上。
——在这个时代,有钱有势的人连命都有两条,甚至可以是无数条。
画面在此刻骤然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红。
连映退出这段记忆,胸口好像被沉沉的石头压在水底。
直到此刻将所有碎片拼凑完整,她才猛然想起来,去年她在网上上看过这个事件的相关报道。
那阵子舆论闹得沸沸扬扬,但碍于军方的严密弹压与公关,媒体报道语焉不详,隐去了受害者和施害者的真实姓名与面孔。真要深挖或许也能查到蛛丝马迹,但当时连映并没有特别留意,只记得新闻里那个退伍后申诉无门最终自杀的女兵,令许多网友扼腕叹息。
再后来,便是那起被外界添油加醋、传得近乎传奇的“酒吧复仇案”。
网上的热帖将那个同样匿名的凶手塑造成了一个隐忍孤勇的复仇者——挚友含冤自尽,退伍老兵潜伏数月,最终在暗巷酒吧里手刃仇敌。评论区里充斥着唏嘘与叫好,无数人将这段故事当作某种快意恩仇的都市传奇,也有人质疑这个案件的真假,因为在信息极度发达的今天,这个“复仇者”却没有任何信息流出,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卢维在军队的身份过于敏感,军方并不希望她的信息流出。
当时连映在看这个案件时,也曾为那个年轻生命的陨落感到惋惜,对那个暴烈决绝的所谓复仇者留有一丝印象。
但在信息洪流的时代,这终究只是发生在联邦边陲的一起与她生活毫无交集的千万条悲剧之一。若非此刻亲眼触碰到卢维中枢神经里的这片死海,连映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传闻中悍勇义气的凶手,与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眼底满是灰败死寂的室友重叠起来。
但是,真正让她心情复杂的是,当这层被外界过度美化的滤镜被彻底剥开后,留在卢维意识最底层的,根本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近乎窒息的无力与自厌。
连映打了个激灵,忽听到识海深处的系统提示音随之冷冷亮起:
【深层情感日志读取完毕,是否读取最后一段记忆残片?】
【时间节点:昨夜凌晨五点零六分。】
记忆的洪流在此刻疯狂加速,骤然推进到了今日清晨,那个神秘意识宣告要用卢维的身体杀害连映之后。
“不行……!我绝对……不允许……你用我的身体……伤害……我重视的人……没……门!”
卢维拼命对抗着脑内的陌生意志,一字一顿艰难地宣告道。
陌生的意识轻轻一叹:“唉……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话说得挺漂亮,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到……这样吧,让你看点有意思的,怎么样?”
下一秒,也不知它究竟做了什么,记忆里的卢维眼前一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右臂在神经指令的强行篡改下,僵硬地脱离了控制,一步步朝着厕所门口走去,她的头也不受控制地调转了方向,目光尽头,正是离厕所最近的床铺——连映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