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维第一次见到方维琛,是在新兵训练结束后的那场篝火晚会上。
那个夜晚在卢维记忆中分外明亮:篝火在风雪里噼啪作响,人群喧闹,烤肉的油脂香与烈酒的气味在寒风中弥漫,一切都是不同于联邦的另一个国家的风味。
年轻的方维琛留着利落的短发,眼角微挑,爽朗明亮的嗓音穿透异国严冬的夜晚,落到卢维耳边。
于是卢维抬头望去,正好瞧见她踩在椅子上和老兵拼酒,笑得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从贴身军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照片,向周围起哄的战友展示她在老家的未婚夫。
当时卢维还没有因为作战受伤而换上高端的仿生眼球,天然眼球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功能,但卢维天生视力极好,轻而易举地看清了上面的内容。照片上,方维琛身边的男孩斯文俊秀,两人靠在一起,笑得青涩而甜蜜。
角落阴影里的卢维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地咽下了杯子里的酒,将那泊因偶然掠过的风而微澜的湖泊,重新锁在心底最深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漫长难捱的训练逐渐变得习惯。一起训练的战士们分去了不同的岗位,再后来,有的人还在,有的人离开了。卢维和方维琛渐渐成了朋友,卢维没有走,方维琛也是。卢维变得更加沉默,方维琛也是,但她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她对卢维说,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理想,她不会轻言放弃,会一直当个军人,绝不食言。
卢维相信她的话,因为方维琛是那么优秀、积极、勇敢,配得上全世界最美好的词汇,和最美好的生活。
然后,在某一天深夜,这种美好被彻底撕碎了。
那是一个暴风雪夜,某位年轻的高层军官——方维琛的同门师兄,一直照顾她的前辈,在酒局结束后,将应付完应酬、带着微醺的方维琛堵在了车里。
事发后的第二天清晨,满身是伤的方维琛甚至没去医务室包扎,就直接将带血的取证报告与控告信拍在了基地最高长官的办公桌上。
她要求立案,要求军事法庭公开审理。
她有证据,不怕事情曝光后的议论,也不想息事宁人,可她并没有得到希望的正义。长官劝她顾全大局,施害者仅仅被不痛不痒地调往别的驻地,方维琛却逐渐无法再撑下去。
她的事情被媒体曝光,案件本身却没有因为舆论的关注有任何好转。有人自称是方维琛的同学,说她从小就和男同学来往甚密、缺乏距离感,不喜欢和女孩子玩;也有人替她惋惜,说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却遭遇了这种事。
方维琛不在乎这些,她谈过恋爱,在乎的根本不是所谓的贞洁,她的身体并不孱弱,她是个军人。她确实害怕过、受了惊,但她第二天一早就能亲自去军事法庭报案。她在乎的是更深重的东西,可那些东西已经和她的信仰、理想一起崩塌,再也回不来了。
她曾在深夜的巡逻哨位上抓着卢维的肩膀,痛苦地哭着说活着好累,卢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能沉默地陪着她,像一棵只能伫立的树。
中间的部分是模糊的,连映能看到的记忆碎片里没有卢维自己的画面,好似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时刻。再次清晰的记忆片段,是方维琛放弃了理想,办理因病休养离开了驻地。她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应激和抑郁症,整夜整夜失眠,靠大剂量的药物维持理智,发给卢维的寥寥通讯里,字里行间却全是努力振作的痕迹。
可即便如此,方维琛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
她报名了士官进修考试,买下了退伍后打算创业的工具书,甚至和未婚夫商量好了转业后的婚期。她从没放弃过活下去,也没有放弃继续上告。
然而,就在她准备向最高防务总署递交第二次联名申诉书的前夜,方维琛被发现死在了出租屋的卫生间里,现场被定性为过量服药导致的自杀。
在卢维残留的意识深处,回荡着她压抑着愤怒的话语:
“她根本不可能自杀!她那天下午还在跟我讨论退伍后的婚房……你们继续深入调查一下好不好?她的死肯定有问题!”
“调查组已经全面核实过了,确实是自杀,毫无疑点。小卢,这两年你表现优秀,进了特殊作战组,也立下过不少功劳,前途无量,别钻牛角尖。人死不能复生,你自己的路还要走下去,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不管过程如何,现在的结局是她自己的选择,别再胡思乱想了。
真是自己想多了吗?卢维不知道。军方的报告白纸黑字、滴水不漏,有证据,有事实,和卢维自己所知的事实也都能对上,确实挑不出任何破绽。
她唯一清楚的是,在这个连大脑移植与躯体义体化都已司空见惯的时代,方维琛的大脑却在死后被高压电流彻底烧成了焦炭。这意味着彻底的死亡,无论以什么形式,那个叫方维琛的女孩都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不是以她从小向往地战士的身份,也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她小小的出租屋里,独自一人离开这个世界。
那是真正的死亡,再也无法挽回。
葬礼那天,卢维见到了方维琛的父母。他们是文雅讲究的夫妻,现在看起来却老了二十岁。他们对卢维说,领导已经找过他们了,道了歉,但也隐晦地表明继续上告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年纪大了,折腾不起,最终只能选择认命。他们也劝卢维,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为方维琛挂心。他们说阿琛已经解脱了,去了没有痛苦和伤害的地方;只要活着的人心里还记着她,她就不算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