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见同桌的小女孩整天都在偷偷掉眼泪，感知到对方心里那一团压抑、窒息的恐慌。她仔细看呀看，直到看到那女孩心里。她看见，那女孩的父母在争吵、摔打，小小的女孩害怕得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她很担心，想了想，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珍藏在口袋里的一小袋水果软糖塞给对方，小声安慰说：“不要怕，你爸爸妈妈吵架不是你的错，他们只是生病了……”

可她不知道，秘密是一根带刺的针。被当众戳破隐秘创痛的小女孩尖叫着扔掉了糖，推倒了她，问她怎么知道的，哭喊着说不用她管。

连映的手掌擦在碎石路上，鲜血淋漓，心里全是想不通的委屈与迷茫。

看到学校门口的妈妈，她抽抽噎噎地告诉妈妈心中发酵了大半天的委屈。

“阿映。”

温柔微凉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母亲连臻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珠，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与柔和的叹息。

“感知到别人的情绪，是你的天赋，但人心是一扇需要主人邀请才能推开的窗户。”母亲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声音很静，淡得像风，“许多人害怕太透亮的镜子，因为镜子照得太清楚，会照出他们拼命想藏起来的伤疤。记住，不要轻易说出别人心里的事，即使你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明白吗？”

“……可是妈妈，我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连映吸着鼻子，心里全是柔软的迷茫。

“妈妈明白你是想帮她。”母亲将小小的她抱进怀里，那是她后来只能在梦里梦到的那个温暖得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霜的怀抱，“妈妈知道你是好心，但有时候，好心不一定会带来好意，其实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也是一种安慰。”

“妈妈，我不明白……”她迷茫地说。

“不明白也没事。”妈妈的声音从上方很近地传来，“你只要知道，不要对别人说你看到的那些事，就是保护你自己。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该怎么保护自己，也保护好你的心。”

母亲怀抱里的温度开始一点点流失。

连映有些发慌地想要抱紧母亲，可指尖触碰到的布料却迅速变得硬挺冰冷。眼前的花园小径在光影中扭曲下沉，泥土的气息被昂贵的香薰与清苦的黑咖啡味彻底取代。

等眼前的光斑重新聚拢，连映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餐桌前。

那是暮城B区最高层的旋转观景餐厅。

落地玻璃窗外，微型气象发生器正向外喷吐着小范围的人造雪，雪花贴在透明幕墙上无声融化。

视线远荡，街道上人群熙攘，商店都换上了各式闪亮璀璨的圣诞树和圣诞装饰，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霓虹闪烁如巨大的水晶彩柱直插天际，欢乐的驯鹿在空中拉着雪橇飞驰而过，圣诞老人沿路撒下满街微光的礼物投影，节日打扮的全息小精灵热情洋溢地向路人散播祝福和品牌广告，圣诞老人装扮的安保仿生机器人微笑着给路过的人致意问好，千篇一律，永不厌倦。

连映坐在高级顶楼餐厅的玻璃窗前，目光掠过天边飞行汽车留下绚丽光痕和五光十色的霓虹夜景和全息投影广告，看向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和车辆。在这个角度，它们看起来很小，小得像蚂蚁一样，就像她自己一样。

餐桌对面，闻阗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浓缩咖啡。

啊，是那天晚上，连映立刻明白过来。

那天晚上，连映不会忘。

闻阗将一只包装精美的深蓝色丝绒礼盒推到她手边，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对她说：“抱歉，昨晚失约了。圣诞快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他的礼物包装精美，显然价格不菲，一如往常。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工作上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我说说。”沉默了两秒，连映开口说道。

“没什么事，不用担心。”他简短地说，语气淡淡。

连映不知应该再说什么，沉默了。

落座时，他和平时一样给她拉开了椅子，替她提前点好了她喜爱的饮品，可连映却没法再说服自己开心起来。那天晚上，她平静地推回了盒子，提出了分手。

可此刻坐在梦境的餐桌前，连映看着对面那张过分苍白而精致的脸，胸口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知道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

桌上的蓝丝绒盒子静静躺在那里。连映没有像记忆里那样开口说分手，她沉默了良久，手指在冰凉的桌布边缘微微收紧，轻声问了一句：

“那天夜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