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阗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看着连映,眼底那层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流露出一丝连映看不清的晦暗。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修长白皙的右手,食指微屈,隔着虚空对着连映的额头极轻地指了一下。
“砰——!!”
在这一瞬间,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轰然碎裂!
刺骨的冰雨与狂风卷入室内,闻阗任由身躯向后倾倒,像一片脱离了枝头的枯叶,笔直坠入了身后的万丈深渊。幽蓝色的火光与雨水将他的身影吞没,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瞬,连映隐约感到浑身一阵支离破碎的剧痛,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眼前一滩混着雨水的猩红血泊。
连映在意识深处猛地抽搐了一下,从梦境的坠落感中骤然抽离!
意识回笼的最初几秒,连映死死咬紧牙关,压制住反射性想要睁开的眼皮,也死死控制住了自己即将破口而出的剧烈喘息和惊叫。她感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渗进枕套里,带起一片微凉的湿意。
随着意识彻底清醒过来,刚刚梦境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犹如暴晒在烈日下的雾气般迅速消散,抓不住半分实感。她只依稀记得刚刚自己梦见了母亲和闻阗,好像还都是些些让人不开心的事。
怎么就不做点好梦呢。连映在心底自嘲地默默想着,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先竖着耳朵和鼻子谨慎地感知周围的一切动静——她现在的精神力彻底见底,识海枯竭得像是一片龟裂的荒原,任何一点微小的消耗都可能引发剧烈的反噬,暂时得省着点用。
周围传来医疗仪器熟悉的滴滴声,鼻腔里现在充斥着医疗区刺鼻的高浓度臭氧与消毒水气味,颈上的金属环完好地环在脖子周围,大概是被换过了全新的。从冰冷的触感和贴合度来看,大概是在她昏迷期间被换过了全新的型号。头部传来熟悉的过度使用能力的隐痛,但身上没有任何不适,确切地说,她身上现在没有任何感觉,可能是被打了什么特殊的药物。
连映将呼吸压制得微弱而均匀,眼皮纹丝不动,四肢彻底放松地贴在硬板床上,发觉四周好像没人,她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然而下一秒,一股刺骨的阴冷感贴上了她的感知边缘。
连映心中猛然一惊,视线透过微张的眼缝,迅速朝感应传来的阴暗死角扫去。
——那团诡异的黑斑又出现了。
在病床斜下方的阴影里,那团无定型的黑色死寂正悄无声息地贴着墙角蠕动。它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不知怎么,在连映的精神力感知中,它周身的力量流转显得稀薄而滞涩,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
连映重新闭上眼,熟悉的恐慌感被心头泛起的一些更深的混沌情绪淹没。
经历了审讯室的交锋,卢维的惨死,闻阗生死的迷雾……连续数日的精神紧绷与身体过载,在这一刻化作了沉重的疲惫。
她连恐慌的兴趣和力气都失去了。
【想干什么就直接上,我奉陪。】
连映在识海里自嘲地想,彻底撤掉了所有防御,在心底对着那团不可名状的阴影冷冷地说:【想打就动作就快点,别在这装神弄鬼吓唬人。】
连映发表了近乎自暴自弃的战斗宣言,然而,预想中恐怖的精神风暴并没有到来。
空气死寂了片刻。
紧接着,一缕极细微、极轻柔的黑色凉意从阴影中探出,像是一根犹豫不决的触须,不但没有展开侵略,反而小心翼翼地悬停在了连映剧烈抽痛的额角上方。
见它态度诡异,连映忍不住伸出精神力来感知它的状况,却出于意料地在那团冰冷的黑色不知名般块周身感知到一丝类似于担忧与不知所措的情绪波动,然后笨拙地调整着波长,像一块冰凉的冷敷贴一般慢慢散开一股奇异的精神波。
连映敏锐的情绪感知也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意图。那团黑影没有释放任何攻击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善意,甚至隐隐散发着一股让她极度熟悉的波长。她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调动精神力抵抗,任由那一丝微弱的共鸣蔓延开来。
一缕冰凉的黑雾缓缓从阴影中溢出,像是一条轻缓的丝带,顺着床沿一点点贴上连映滚烫泛红的面颊。它笨拙地舒展着细微的触须,缠绕在连映剧烈抽痛的额头附近,随后,那股力量和她体内的黑斑力量发生了奇异的共振,它们互相震荡着,一点点地,将连映头部的因为过度使用能力和精神力干涸产生的隐痛一点点填满、抚平。
做完这些,它周身的的能量波看起来更加虚弱了。
连映心头猛然一颤,下一刻,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无机质的嗓音:
【检测到未知精神体接触,目标未携带敌意。】
【检测到未知能量输入,精神力恢复中……】
听着脑海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连映忽然在心底苦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