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字清晰，语速极快，像是施展咒法前的吟唱。
周围本来在暗搓搓互相找事的商人都停下来，恨不得趴到隔板上仔细听。
破抹布跌坐在位置上，表面噗噜噗噜地冒出几个带着彩色油光的气泡，蠕动的白色蛆虫被挤到一边。
“你、你……这个恶毒的人类呜哇哇哇啊！！！！”
翻译器里爆发出一阵哭声。
江铃许把翻译器的声音调小了一点，“干什么？！不是你要吵架的吗？我还没开始呢！”
破抹布哭了一阵，趴着不动了。
“死了？”江铃许敲敲隔板，“没死就爬起来继续！你先找的事，别认输，怂什么！堂堂老板，就这点承受能力？你的员工每天早上起来，应该都觉得天塌了吧？是不是要靠咒骂你才有继续工作的动力？”
破抹布抽搐起来，噗噜噗噜吐出更多气泡。
四四方方的显示屏又升起来，章鱼头笑道：“江女士，冷静一些，它已经晕厥了。我们要对与会人员进行急救，不要再攻击了。”
江铃许瞥了围在破抹布边上的白色圆球状机器，垂眸，“这也算攻击吗？我没有碰到它，也没骂脏字啊。”
许是委屈得太真情实感，章鱼头沉默了。
半晌，对面憋出一句——“嗯，好。”
屏幕又缩回去。
江铃许活动完颈椎，回头看着邶絮，盈盈一笑，“辛苦你站着了。”
邶絮刚要回答，旁边的隔板就降了下去，破抹布被抬走，它的位置也被彻底消毒。
“请到那边坐着吧。”两人的翻译器里，同时响起这句话。
邶絮走到座位边，拿出消毒液又仔细地清洗一遍，才坐下。
“哟，还搞特殊呢？凭什么你就有两个位置？我这个体积，也才一个！”
翻译器里又响起不友善的声音，江铃许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浑身都安装了机械手臂的……树人？
看着是香樟树——树的品种也全宇宙统一吗？
这个疑问闪过脑海。
江铃许轻笑，“因为我们有两个人啊，你要是把自己劈成两半还能各自活着，应该也能有两个位置吧？”
邶絮本要帮着反驳，可眼下的情形，他似乎是多余的。
树冠的两条机械臂无意义地舞动了一会儿，香樟树不屑：“你还是小心点，我的武器都是最新款的，惹怒我，没有任何好处。”
“嗯，您说得对。您是从事什么行业的呢？如果双方价格合适，也能合作一下？”江铃许随口一问，集中精神控制着树冠处不重要的细枝，它朝她想要的方向延长了两厘米。
很好，是能控制的。
不过这家伙连人形都没有，应该不是银河系附近星系的……她记得灰果冻之前说，银河系附近星系的主要智慧生命也是兽人。
树人一抖树冠，露出两片涂了颜料的干枯树叶。
江铃许：……
不会是美容吧？
她眼眸微眯，有点想去人形生物多一点的地方，但目前为止，没有人离开座位。
树人得意一笑，“我是美发行业的龙头老大！全星系就没有一个比我更会美容美发的！”
江铃许垂眸，她懂了，这个主办方是闲得慌，专门请人来给它演小品的。
可疑人物，可能暂时接触不到。
“是是是。”江铃许敷衍地点头，感觉这位比破抹布讲礼貌一点。
然而树人听到附和声，反而炸了，树冠整个竖起，“你什么态度？是不是质疑我的手艺？来，你过来，我用这二十个机械臂帮你做个全宇宙最时髦的发型！”
“不要碰我的头发。”江铃许沉下脸，“你在你的星系，也一直都强买强卖吗？”
树人的动作停滞一秒，机械臂直接穿透隔板！
“什么强买强卖，你不做发型就是看不起我！”机械臂胡乱地飞舞，零件间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铃许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朝树人一握拳，树皮开始寸寸碎裂，“你要用新式武器攻击我？”
一旁的邶絮，已经架好激光枪。
“那又怎样？是你态度太差！”树人丝毫没有察觉异常。
她继续发力，在一瞬间，树人身上迸发出无数细长的枝条，将每一处机械臂都捆缚起来！
“既然武器是用来威胁顾客的，那不要也罢，什么最新款？我看就是违章搭建！按照人类的法条，任何违章搭建都必须拆除！”江铃许严肃道，控制着树人，让它自己一条条地“摘下”机械臂。
电线断裂，跳出些许电火花。
树人后知后觉，这才恐惧起来，“你要干什么？杀人了！救命啊！”
江铃许微笑，“不要打打杀杀的，你用这些东西瞄准我，对我的生命安全造成了严重影响——我只是处理安全隐患。”
“不要拆啊！啊啊啊！！”
“我的新款武器！”
“花很多钱的！我的头发！你要干什么？！你这个没有审美的人类！”
树人嚎叫着，不断在空中转体，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江铃许控制着树人自己拆完二十个机械臂，慢悠悠地坐回原位，“现在没事了。好了，我就直说了，你的审美简直一塌糊涂！在那两片干枯的叶子上即便是雕出花来都不好看，完全是屎上雕花，在树冠上装机械臂，也是为了掩盖你秃头的事实吧？”
“秃，是正常的。但你逼着别人也改变发型，还要用武力威胁，简直比刚才那块破抹布还丑陋不堪！你那层树皮也别要了，就让大家看一看你内核有多丑陋！”
树人终于拿回了肢体的控制权，刚刚有机械臂挡着，它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现在盔甲全部拆光，它才发现自己的树皮都没了！一块一块地掉在地上，就像它的自尊。
“呜哇啊啊啊啊！！——”
江铃许很有先见之明，她早早地调低了翻译器的音量，但周围的与会人员就没那么好运，有的手忙脚乱地摘下耳机，有的来不及处理，被音波攻击，直接眼睛翻白，倒地晕厥。
“真容易哭啊，成年了吗？我的话还不够温和吗？”她转头问邶絮。
邶絮略微震惊的表情还没收回去，他小幅度点头，又摇头，“还行，还行。”
邶絮都这个样子了，就很说明问题。
她看着一地机械臂，毁坏的部分不多，应该可以修复，“喂，这玩意儿你还要吗？”
爆哭的树人停下来，手脚并用地把机械臂抢回去了，然后继续接受移动医疗仪的治疗。
江铃许环顾四周，与看热闹的怪物对视上，怪物纷纷避让，转头幅度极大。
一点都不尽兴。
开个头就没了，她还以为真是来吵架的呢。
江铃许盯着手腕一动不动的表，“今天的会什么时候结束啊？我看周围的商户没什么能合作的，能不能换个位置？”
邶絮将会议说明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小字，“不建议会议中途更换座位。”
“好吧。”江铃许打了个哈欠。
每次刚开个头就结束，收起情绪也挺累的。
一天的会议结束。
江铃许回到主办分配的房间里，看着眼神晶亮的护卫队众人，“你们怎么了？吃错药了？”
齐凌寒摇头，“铃铃，你、你这么会吵架，之前怎么不说呢？”
江铃许慢慢地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我？这也叫吵架？全宇宙的吵架能力都下降一亿倍了吗？”
“当然啊，那些话您怎么想出来的？一瞬间就迸发出那么多新鲜的词语，这就是两亿年前人类的实力吗？”王娇娇一脸崇拜。
江铃许：……
她记得王娇娇是不服她的，现在居然这么恭敬，难道是之前骂少了？
她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以前骂人厉害多了，我今天的表现完全算得上文明。”
王娇娇瞪大双眼，“真的假的？远古的人类怎么吵架啊？还有更恶毒的吗？”
江铃许笑笑，琢磨着怎么样概括：“就是……言辞激烈地问候人的祖宗十八代，用最肮脏的词汇去咒骂，从健康问题到外貌长相，一个不落全部骂遍。”
更脏的她没提，怕教坏这群纯良兽人。
主要是王娇娇现在的神态，就像一只满怀期待的金毛。
人形居然也能看出金毛的样子……
她暗暗感叹，把想取经的护卫队都赶回房间，“好了好了，快回去休息，这边的时间单位短，一会儿就又要开会了。”
即便还有很多想问的问题，齐凌寒还是带着队伍离开。
江铃许看着隔壁床的邶絮，摇头，“你们真是太不会骂人了。”
邶絮：……
主办提供的卫生间很小，只够站着洗澡。
江铃许快速解决卫生问题，喝了营养液立刻入睡。
第二天会议，她还在原位，但周围的人变了。
乍一看没有植物了，这些怪物外貌略微有一点人形，但又不像。它们大部分是白色的，和翻译器几乎是一个颜色。
笃笃笃。
旁边的小白敲了敲隔板，“你就是那个来自远古的精通咒骂的巫女？”
江铃许一愣，“这是什么称呼？太离谱了吧。”
“我们特意和那些人换了，想见识一下你咒骂的功力，能不能骂我一下？我学会了好回去训诫下属。”小白整个贴在隔板上，像一块面饼。
江铃许伸手弹了一下隔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