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扬时常看到简从兰会在书房的玻璃阳台上发呆,外头冷风瑟瑟,隔着玻璃都能看到被风吹歪的树。
简从兰就坐在躺椅上,冬日里,他的手干燥、起皮,从皮肤深处带出痒来,他总是忍不住去抠,指甲用力地刮下去,非要把皮肤抓红抓烂不可。
被叶扬发现了,叶扬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制止了他的动作,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心疼得血管都在突突,想要问简从兰为什么要这样做,抬头对上简从兰平静无波的视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叶扬心疼地把那只手捂在手心里,好一会才说:“太干了,对不对?我也是这样,冬天一点也不好,又冷又干。”
他勉强地笑笑:“让医生开点药膏吧。”
简从兰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就那样垂眸看见他珍视自己的模样。
除此之外,简从兰每日遵照医嘱,没有过自残行为,他只是越来越沉默了。
叶扬大概知道一点原因,他发现自己说话含糊、口吃,于是什么都不愿意讲了。
坐在那个躺椅上,像一幅画一样孤寂。
这可不行,叶扬会坐下来强硬地拉着简从兰聊天,或者是从书架上随便拿一本散文或者诗集,让简从兰讲述给他听。
他无赖一样纠缠,高大的身体挤在躺椅上,挤着挤着,变为把简从兰整个抱在怀里。
还要说:“我看不懂,你给我讲讲吧。”
用深邃的、可怜的、带着星星的眼睛看着简从兰。
冷亮的日光都没有的温暖隔着布料传递给他,简从兰会无奈地回头笑一笑,素白的面皮像是活了过来。
“好吧。”
所选的散文大多是短小精悍的,简从兰缓慢地,尽力克制着一字一句读,偶有断句,他调整好后,又接上。
叶扬真做了副耐心倾听的样子,偶尔问一问:“这是什么意思?”
简从兰被打断也不恼,慢慢地说与他听。
一本诗集翻过几页,朗读的人声音轻了、慢了,又把头一歪,长睫一闭,睫羽翻飞着就要睡过去。
页纸卡在简从兰修长的手指间,叶扬小心地把书抽出来,放在暖绒焦糖色的地毯上。
叶扬一条长腿支在地上,轻轻使力一踮,带动着躺椅摇晃。
叶扬下巴蹭蹭简从兰柔软的发丝,又与他的手十指相扣,两只手放在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上。
叶扬轻声抱怨:“太虚弱,太瘦了,谁让你不好好吃饭。”
又想起最近简从兰的表现,鼓励他:“这几天做得不错,夸夸你。”
真的是瘦了特别多。
以前那样高挑,秾纤合度,有一层肌肉覆盖在上面,是很有力量感的。
现在,连穿的衣服都不合适了,他愈发的消瘦,衣服挂在身上是空荡的,衬着他的脸,像一只幽灵。
他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做,裁缝上门来给他量尺寸时,都是惊讶的。
叶扬摇晃着躺椅,握紧了简从兰的手,嘴里哼着轻柔的歌。
他心里是绝望的,身边照顾的人能明显地感觉到病人的虚弱和心态上的变化,简从兰又疲惫又无力。
有一日,简从兰打碎了一瓶香水,玻璃崩裂,香液洒落。那是叶扬第一次知道,香到浓郁,是臭的。
他怕玻璃碎片割到简从兰,急忙把他抱走了,又找人来处理这儿。
简从兰一直沉默着,埋在他臂弯里,整条手臂还在痉挛,他控制不住。
叶扬哄他:“没关系,再拿一瓶新的香水,好不好?或者我给你买一瓶。”
简从兰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神是迷茫空洞的,带着点易碎的崩溃:“还有多久?我还有多久会死去。”
要接受自己一步步变得虚弱、无能是一件很难的事,他现在连穿衣洗漱、握筷吃饭都做不了,像一个废人。
叶扬不答他这句话,逃避般说道:“再买一瓶吧。”
不待简从兰回答,他掏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指着页面上的商品问简从兰:“这个你喜欢吗?”
简从兰闭着眼睛点头,于是叶扬就下了单。
等到用人来告诉他们,房间已经收拾好的时候,叶扬才发现简从兰已经睡着了。
他变得越来越瘦弱嗜睡,但奇怪的是,意识异常清醒,神志清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一寸肌肉的流失,每一项幼年习得的技能被一点点抽走。
病着的人痛苦,活着的人也不遑多让。
叶扬心里闷闷的,这种感觉如此陌生如此熟悉,像他刚刚认识简从兰的时候,它沉在水缸里,水温柔地包裹了它,这会他也像是被水淹没了。但两种憋闷却很不一样,那个时候是很期待快乐的,现在却很压抑苦涩。
他想起一句古早的笑话,一个人说:“我快要窒息了!”另外一个人说:“那你有没有记得呼吸?”
当然有啊,呼吸是生物本能,谁会忘记呢,冬天干成这样,叶扬却觉得喘不过气来。
人类的文学家史铁生说:没有痛苦和磨难你就不能强烈地感受到幸福。但是如果这个痛苦太多了,人就会承受不住。
人是要幸福过后才会知道痛苦的,痛苦一定是被幸福对比出来的。他没有享受过母亲的爱,所以母亲们离去时,他更多时候是无感的;几个寄养家庭给了他短暂的温暖关系又把他送回去,他也有压抑的时候,像一株小草一样把自己种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很会做人,尚且还能忍受。
现在呢,简从兰给予他很多快乐,他在简从兰身边好像开始了第二次生长。
得到的幸福越多,留下的痛苦也就越深。
以前是生离,现在是死别,想挽回都不行。
叶扬发现自己无法承受简从兰的死别。
他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简从兰就要死去了,简从兰给予他的快乐要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