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从兰待她们很宽厚,她们不愿意看到他就此身故。
还那么年轻呢。
年轻,年轻,正因年轻,所以生出很多不甘。
最能看出来变化的就是走路,因为足下垂导致走路呈现“跨阈步态”,他每一次迈步,抬脚都要很高,以避免拖地。
他在人前端着姿态,看重体面,踩着棋盘地砖,走得又沉又慢。
但是人的身体是不由人的意志转移的。精致华美的别墅里,有一条盘旋而上的雕花楼梯,简从兰以前从未觉得它陡或者长,因此,猝然从楼梯上摔下来时,他是懵然的。
一瞬间的踩空,简从兰心一慌,身体重心歪斜,身体后仰着跌倒在楼梯上,骨骼重重摔在台阶棱角上,疼得他瞬间失了声,在楼梯上蜷缩起来。
这一声重响惊动了家里所有人,医生紧急地把他带去护理室,好在一番兵荒马乱的检查过后,医生说:“就是软组织挫伤,表皮没破,里面有点瘀血,先冷敷,我再给你开点消肿止痛的药膏。”
简从兰趴在病床上,冷白的后背上有一条红痕,因为他瘦,这条红痕更显得触目惊心。
叶扬说:“谢谢医生。”
待医生出去后,叶扬用薄毛巾包裹着冰袋,小心翼翼地贴在他后背那道长条瘀红处,简从兰应该是痛的,背部肌肤瑟缩着,又忍住了,缓缓放松下来。
简从兰伏趴在病床上,半边肩膀微微塌着,从摔那一下起,他就没再说过话,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叶扬的眼神,他想着自己摔倒的样子,是不是一下子就变得特别狼狈可怜?
叶扬问他:“还疼着吗?”
简从兰闷着声音嗯一声。
叶扬担忧起来:“我给你买根拐杖吧?”
简从兰又不吭声了。
叶扬凑上去,脑袋很讨人嫌地挤到简从兰面前,黑硬的头发扎着简从兰的手臂,带来很强的存在感。
“不买吗?”叶扬说:“那怎么办?我抱着你走路吧。”
他视线炽热,简从兰觉得自己的所有不堪要无所遁形,逃避一般,把脸转到另外一边,声音是冷淡的:“胡闹。”
叶扬不觉得自己胡闹,他开始认真地计划这件事的可行性。
似乎是摔的那一次,简从兰在床上神思恹恹的躺了两天,等到后背不疼了,他却也不再愿意下楼了,几乎连走路也不愿意了,把自己困在三楼的几个空间里。
他让管家把餐盘送到三楼来,叶扬阻止了,说:“那怎么行,吃饭就得在餐厅吃,不然失了规矩。”
他自己没规矩的时候多了,还管教上别人了,简从兰提不起精神,一双眼睛失去了光彩,静静地看着叶扬。
叶扬不由分说的拉着简从兰起来,在下楼梯的时候真要蹲下来抱简从兰。
简从兰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低垂着眉目,神态是柔静的,轻声说:“没事,我自己走。”
叶扬维持着蹲下的那个姿势看他几秒,好吧,他站起来,不过手是虚扶在简从兰的腰侧的。
不止简从兰草木皆兵,他也是杯弓蛇影,不敢再放简从兰一个人下楼了。
他走得慢,叶扬就陪着他,扶着栏杆慢慢往下。
厨师做菜顾及简从兰的口味与病情,都是些精细的软食。
但这个病导致简从兰口咽部肌肉无力,在将食物从口腔部吞咽到食道时,会使不上力气,再加上他时常手抖,连拿稳勺子,把食物送到嘴巴都困难。
一碗拆鱼羹吃了半小时也才下去一小部分,每一次桌面都会不可避免的被弄脏。
他不再愿意吃饭,每天好像就只是下到餐厅坐一坐,吃些汤汤水水,偶尔叶扬带他去花园逛逛,跑到影音室看会电影。
他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医生每日给他体检都摇头。
叶扬会在餐桌上盯着简从兰的嘴唇发呆,时间一到,简从兰吃了,把饭碗一推,就要站起来。
这一次,叶扬拦住了他:“再吃一点。”
简从兰说:“吃不下。”
“不行。”叶扬强硬地把简从兰按在椅子上,“吃得太少了,你会难受的。”
叶扬不吃饭不摄入营养尚且会变得虚弱,何况是简从兰,他还是个病人,一直这样下去,身体会越来越差的。
简从兰面无血色,他盯着深棕木色的桌面,一碗官燕炖鸡汤,厨房炖了四个小时又过滤干净,只留下汤和燕窝丝,就这样伺候他的汤食,他还把它洒了。
汤汁铺在桌面上,浑浊的液体七零八落地摊开,搞得整个桌面粘稠混乱。
叶扬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自然的拿餐布擦干净了,他耐心地说:“你是病人,会弄成这样不是你想的,擦干净就好了。”
简从兰偏开头,留给叶扬一个尖细的下巴。
叶扬拿了筷子,夹起一筷子压成茸的鱼肉,送到简从兰的嘴边,简从兰与他僵持片刻,终于张嘴吃了,一块鱼肉嚼两下,要停顿好一会,才能慢慢咽下去。
叶扬见状,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干燥柔软的一触即分,说:“好乖。”
从那以后,叶扬包揽了简从兰的一日三餐,严格按照医生定下的食量,不管要吃多久,消磨一下午也可以,耐心地喂食。
若是简从兰不肯吃,他会偏头避开,叶扬就举着手臂等他。
但简从兰不会发脾气,他总是沉默着坐回来,像一个精致的瓷白玩偶,任由叶扬摆弄。
吃下那些东西,却食不知味。
叶扬知道他是难受的,家里的气氛压抑,连猫都能看出来,但只要人还活着,总不能让他先饿死。
叶扬夜里抱着他,摸不到什么软肉,脊骨一节节分明地抵在掌心,好像只剩下一把清瘦的骨头。
叶扬想着,祈求着,再多吃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