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一起吃的,大家都沉默,没了上次聚在一起的欢腾。
主座上的简载明沉默着,没动几口,对面的简从心也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
最正常的居然是简从兰,他神色自若地吃东西,握筷、夹菜、咀嚼都慢条斯理,好像生病的人不是他。
胃是情绪的器官,叶扬没想到,自己的胃也是,他嚼几口,又停下来,低头看简从兰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只骨感修长的手远没有主人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冷静,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叶扬抬手按住了他的指节,温热的体温挨上来,简从兰轻微地一颤,却没看叶扬。
简从心吃不下去,她把盘子里的肉戳来戳去,发出不小的声响,照以前规矩,肯定会被指责粗鲁,但今天谁也没说话,安静得吓人。
她抬头看看简从兰,又想哭了。
她忍耐许久,实在受不了这个窒息的氛围,丢下筷子,起身快步跑出了餐厅。
椅子响让所有人都抬头,简载明搁下餐具,叹口气,也不再吃了。
简从兰慢条斯理地擦擦嘴,才抬眼看向简载明,说:“爷爷,去书房吧,我和您说一下接下来的规划。”
“嗯。”简载明点点头,手掌撑住桌面,慢慢借力站起来。
简从兰也跟着起身,路过叶扬时,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抚:“没事,你先好好吃饭,晚点我再和你说。”
说完,简从兰去搀扶简载明,一老一少配合着慢慢离开餐厅。
叶扬一直盯着简从兰挺拔的背影,待他们消失在门后,才收回视线,待会要和我说什么呢?估计又是房子、钱这些。
叶扬一点也不愿意听。
食不知味,他也把筷子搁下了。
走到客厅,猫倒是什么也不懂,吃饱了往那一蹲,就开始堵人。
猫没意识到自己很矮,叶扬长腿一跨就过去了。
他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哭声,左右看看,循着声音,去了偏厅。
偏厅的露台上,简从心整个蜷缩在躺椅上,头歪垂着,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捏着衣角,从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抽噎声。
叶扬看着这个画面,迟疑一会,然后推开了露台的玻璃门。
推门的声音惊动了简从心,她的哭声猛地停下来,她拿开手,见是叶扬过来,倒也不意外,只闷闷地说:“真没礼貌,见到别人哭要避开,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叶扬又迈回偏厅内,“那你哭吧,我先走了。”
简从心从躺椅上坐起来,怒道:“回来!”
叶扬又走回去。
简从心仰着头看他,薄透的面皮上满是潮湿,眼眶是通红的,眼里还带着细碎的水光,她绷紧了下颌,问:“我哥哥,他病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叶扬递给她一包纸,坐到一边的藤椅上,向她解释:“是因为储备蛋白不够用了,导致嵴结构坍塌,要不了多久,他就会…”
“停!”简从心打断他,不想听这个,她捏着纸巾却没擦脸,眼珠被泪水洗过,水润的漂亮,“你是简因的职工,我来之前查了一下这个病,超罕见病,但是简因正好在研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能研究出药来救他?”
迎着简从心希翼的眼神,叶扬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何尝不是他的想法。
他说:“很难的。”
简从心说:“哪里难了!”
叶扬想把药物研发的过程讲给她听,张张嘴,抬眼看见简从心又蜷回了躺椅里,抿着唇掉眼泪,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漫出来,淌过太阳穴,没入鬓边散落的发丝里。
她似乎只是问一问,或许她也知道答案,只是想寻求一个安慰。
叶扬又把话咽了回去,无数次失败的经历就梗在了心口。
他偏移开目光,整个人后仰在藤椅上,望向夜空,月光淡淡的,洒下来时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不暖,冷冷地俯瞰着天地。
有外人在,简从心哭得压抑。纸巾吸饱了水,湿软地塌下来,简从心把它蓄做一团,捏在手心里。
这个讨厌的哥哥的对象还不走,还在这看她的狼狈!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吞咽下喉咙的酸胀。张张嘴,莫名地有了倾诉的欲望,她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我小哥哥十岁,刚出生那会,父母都忙,只有保姆照顾我,哥哥学业重,但是放学了总会来陪我一会,我是在他的臂弯里长大的。”
叶扬转头看她,她已经坐在了躺椅上,整个人看起来长身玉立,身量亭亭,很难想象她小时候的模样。
简从心目光放在自己膝盖上,不管叶扬什么反应,只管继续说:“我小时候觉得他很厉害,总是温和地替我摆平一切。即便六岁的时候父母双亡,我也从未缺少过宠爱。
“那时候爸妈出意外,我什么也不懂,跑到花园里大哭,说什么,我要爸爸我要妈妈,撕心裂肺的,是哥哥,他也才十六岁,他也同样失去父母,但他把我抱起来安慰我,让我心里踏实,有了依靠。”
简从心收拢双腿,双臂抱住膝盖,脊背微微弯起来,头侧躺在膝盖上,话是对着叶扬说的,眼神却没有落点,目光虚散在空中:“可我一点也不体贴他。
“他又当爹又当妈,既要照顾我吃喝,又要关怀我的学业,还要兼顾公司的事务,我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永远维持得很可靠。”
“我上大学以后,他勒令我每周回家一次,但我总是贪玩,总想要离开他,每个周末总有无限多的事情,无限多的理由。他给我打电话,我撒撒娇也就过去了。”
“后来这个日期从一周变成一个月,我还是不愿意回家。”
“即便这样,他也从不和我生气。”
“他说尊重我的想法,认真对待我的任何喜好,就连我无疾而终的摄影爱好,那张作品也一直放在这栋别墅里。”
她又哭了,睫羽眨动着掉出一滴泪,她轻声下了一个结论:“简从兰是一个很会爱人的人。”
“嗯。”叶扬像是受她感染,也要哭了,抬起手按住眼角,认可道:“简从兰是个很会爱人的人,我很奇怪,但是简从兰很喜欢我。”
两个泪眼朦胧的人相望。
俱都痛苦。
简从心哽咽着继续说:“可我呢,我是个任性的妹妹,很不听话,是个坏小孩。”
叶扬说:“不是的,简从兰说你是乖小孩,从小不哭不闹的,不给他惹麻烦,很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