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楚了,哪儿也不去。”
“奴才听清楚了。”
皇帝这才起身,推门出去了。外头苏庆舟候着,一行人顺着廊子走远了。
佟朝云在屋里跪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出了门,白蔓和春溪已经在廊下等了。春溪老远就开始笑,一路小跑过来,围着他上下打量。
“佟哥儿。”他压低着嗓子,眼睛亮得吓人,“我昨儿晚上就没睡着。”
白蔓也过来了,站在旁边,没说什么,把他肩膀上的衣裳拍了两下,把一块褶拍平了。
佟朝云脸有点热,由着他们看。
早上的差事跟往常一样。他先把东暖阁收拾出来。案上那几本折子摞回去,按着厚薄理齐,砚台里的残墨洗了,笔一支一支挂回笔架上洗一洗。
窗子开了一条缝,透气。茶炉添了炭,水坐上去,等着沸。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上的活儿比平常慢了些。好几次他都停在那儿,眼睛落在案上,半天没动。
外头有内侍过来递话,说皇上散了朝就往回走。
他把炉子上那壶水提起来,泡了茶。
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她没坐下,先走到案后,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遍。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完一本,又叫苏庆舟再拿一本进来。佟朝云站在旁边,给她续了两次茶,她都没喝。
那几本册子摊在案上,上头的字他都认得几个,是宫里的规矩。他听见她翻页的时候,指头压得很重。
“就这些?”
“回皇上。”苏庆舟声音压得很低,“按着祖上的规矩,宫侍出身的,最高到宝林。再往上是才子出身、诸王儿郎出身才走得上的路子。宝林没有主殿,住在后头那排偏房里,一屋两人。”
皇帝把那本册子合上,搁回案上。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佟朝云把茶盏挪到她手边。
“皇上。”
“嗯。”
“奴才住哪儿都行。”他真心觉得挺好的,他本来就是宫侍出身,“偏房也行,跟人一屋也行。奴才以前住过通铺。”
皇帝抬起头来看他。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不行。”
“朕不要你住偏房。”
她把那本册子往旁边一推。
“朕要给你一处院子。独门独户的,关上门就咱们两个人,谁也不用看,谁也不用伺候。你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不用跪,不用立规矩。”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好像那样的场景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朕就要那么一个地方。关起门来,就你跟我。”
佟朝云低着头没接话,案上那盏茶还冒着气,他手上的那个茶壶,还提在半空。
外头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庆舟在外头叩了门。
“皇上。”
“进来。”
苏庆舟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案前,压着声音:“回皇上,兰贵人那边传话来,说是要生了。太医已经过去了。”
皇帝一下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说是从昨儿夜里就不大好,太医守了一宿,今早才报上来。”
皇帝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朕去看看。”
她这一句话是对佟朝云说的,说完人就出了门。苏庆舟跟着小跑出去,廊下一行人的脚步声又顺着廊子远了。
殿里一下静下来。佟朝云站在案边,手里那壶茶还提着,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把壶搁回炉子上。
他把案上那几本册子收起来,一本一本摞好,又想不起该放在哪儿,抱在怀里站了好一会,最后又放回案角。
日头从窗纸上一点一点挪过去。
晌午过后,外头有人进来报了一回,说是里头还没动静。傍晚又报一回。到了掌灯的时候,得胜跑进来,一进门就急着说话。
“佟哥儿,生了。”
“是男是女。”
“女的。”得胜喘着气,“兰贵人给皇上添了个皇女。母子都平安。苏姑姑打发我来告诉你一声,皇上今晚多半在那边用膳,让你不用等她。”
佟朝云站在灯底下,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得胜又说了几句旁的,见他没接话,也就退出去了。
殿里又剩他一个人。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过去把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坐到案边。
这一盏茶,他一直坐到凉透,也没喝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