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是三更醒的。

他一睁眼，先看见的是帐顶。帐子是黄绫的，四角用金钩挂起来，上头绣着团龙，一层一层垂下来，把床圈成一个严实的匣子。他愣了一息，才想起自己不在值房。

屋子那头还燃着一支烛，烛芯矮下去，火苗幽幽地晃，把帐子照出一块暖黄。那烛是喜烛的样式，红底描金，烧到这会儿只剩了一小截。

他昨晚进来伺候的时候，这屋里没有这支烛。

他想，多半是他睡着了以后，皇帝叫人点上的。他看着那根喜烛，把这屋子衬的倒是很像婚房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才想起胳膊上的守宫砂，他把胳膊抬起来，身上那件新亵衣是软的，太滑，胳膊一动，袖子就自己滑到了肘弯上。小臂露在外头，皮肤上那块地方，在烛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抬手，指腹在那块皮肉上按了按，又蹭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了。他进掖庭那年点上去的那粒砂，跟了他这些年，昨天夜里没了。

他躺在原处，手搁在胳膊上，愣愣地看了好半天。

去年冬天还有人拉着他的袖子，把这块皮肉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看过，说你这砂还在呀。上个月白蔓也是这么拉开他的袖子。今后他不用再给谁看了。

他忽然回过味来：这粒砂一没，他就再没有跟人说“我要出宫”的由头了。

他的身子是皇上的了，人也是皇上的了，往后这份恩宠是长是短，都得他自己受着。

他把头转过去。

皇帝睡在他旁边，侧着身，脸朝他这一边。她睡着的时候，那张脸跟在人前完全是两个人。眉头松开，嘴角也松，睫毛压在下眼睑上，一动一动的。这么看着，也不过是个寻常女人。

他从前没想过，自己的妻主会是皇帝。

他刚被调进养心殿那阵，见她的头一回，吓得半天没抬起头。那会儿他只觉得这位主子难伺候，今日要吃热的，明日又嫌热了。

刚才还笑着问人一句话，转眼就能把茶盏搁下来不吭声，一屋子人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他还在心里悄悄同情过后宫那些郎君，摊上这么一位妻主，得小心翼翼地熬一辈子。

那时候他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往后要在这深宫里住下去的人里，有他一个。

他撑起半个身子，凑近了些。

他伸出手去，指尖隔着一寸远，轻轻描她的眉。他不敢碰，就在那上头虚虚地划了一下，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嘴唇旁边。这一路上没碰到一次。

他的手忽然被攥住了。

佟朝云浑身一僵。

皇帝醒了，眼睛睁开看着他。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里一点睡意都没有，看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指头抬起来，送到嘴边，亲了一下。

“朕喜欢你现在叫朕起床的法子。”她笑了，“往后就照这么叫。”

佟朝云的脸一下就红了。他把手抽回来，缩到被子里，眼睛往旁边躲。

“皇上，要起了吗？”

“不起。”她答得很干脆。

她伸过手来，往他腰上一揽，一使劲，把人整个拖到怀里去，下巴搁在他头发上。

“再躺一会儿。”她声音透着一股懒羊羊，人心也跟着懒懒的，就想这么耗在他身上。

佟朝云被她搂着，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躺了一会儿，小声说：“奴才不该在这儿留宿的。”

啪！

她照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声音脆响但下手又不重，很似调情一样。

“朕是你的主子。”她纠正道，“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有异议。”

佟朝云被她这一巴掌拍得有点不乐意，扭过脸来看她。

“那您也不能打奴才屁/股啊。”

皇帝哈哈地开怀大笑。

“怎么了。”她故意说道，“朕昨晚亲都亲了，还打不得你两下子。”

说着，手又伸过去揉了两把。

“再说了，昨晚亵裤都是朕给你换的，也没见你拦着不让啊。”

佟朝云愣了一下。他把被子掀开一角，低头一看，身上那件亵裤果然不是自己那件。他那一件是旧的，洗过多少回，颜色都旧了。现在身上这件是新的，料子滑，边上还绣着暗纹。

“奴才的小衣呢。”他偷偷地看了看亵裤里面，小衣不见了！

“朕收起来了。”

“您拿奴才的小衣做什么。”

“朕乐意。”皇帝说，“你管不着。”

佟朝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只得把被子放下来，叹了口气。

他想起昨日那两个宫女说的话，皇上这个人爱好奇怪，看来是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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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皇帝起了。

她穿戴的时候，佟朝云跪在床边伺候她穿靴。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哪儿也别去。”

“是。”

“就在养心殿待着。”她强调道，唯恐他像昨天那样答应好好的，转身就背着她跑出去了，“理折子也好，守着炉子也好，哪儿也别去。太后那边要是来人叫你，皇后那边要是来人叫你，你一概不用答话，就说朕不让你离开养心殿。”

佟朝云的手停了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