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皇帝和苏庆舟她们去了南书房。佟朝云白蔓他们这些宫侍开始收拾带回来的行李,一路奔波佟朝云先回去他的屋子换身衣裳。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白蔓的,袖口短半寸,他穿了这些日子,脱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袖口上蹭了蹭,才叠好搁到一旁。
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他刚把衣裳收进箱子,春溪就从外头进来了。
春溪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
“你可回来了。”春溪压着嗓子,凑过来,“这两日,宫里不对劲。”
佟朝云停了手,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太后那头前几日打发人来过。”春溪说,“把养心殿里的人都叫去问话来着。”
佟朝云抬起眼,“问的什么?”
春溪看了他一下,才吞吞吐吐的说:“问赵阳。”
屋里静了一瞬。外头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佟朝云一怔。
他正要合上箱盖的手停在半空,隔了两息,才慢慢落下去。
“赵阳?”他抬起眼,“问她做什么,她也不在宫里了啊。”一个已经离宫的侍卫,太后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打发人来问?
他头一个念头就是:赵阳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可再一想,又不对。赵阳人在宫外,宫里的事一样不沾,真出了什么事,也轮不着太后打发人往养心殿来问。
那太后问的,就不是赵阳这个人。
他站在箱子边上,心里没由来地发紧。太后无事不上门,他要问一个人,从来不是随口问的。
“问得细。”春溪补充道,“问赵阳几时离的宫,问她在宫里当差时跟哪些人来往,问她常替谁出宫带东西。问到后来,还问了一句,她走的那天,都有谁去送了。”
佟朝云没说话。
几时走的,跟谁来往,替谁带东西。一句一句听下来,那不是在问赵阳,是在拿赵阳当线头,把她认得的人、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捋。
佟朝云想到那句替谁出宫带东西后,他心突然惊了一下。
宫侍托侍卫出宫带东西,是常事,年年都有,人人托过,算不得什么。可经不得问。这一圈问下来,赵阳替谁带过、东西到了谁手上,一样一样,都能捋到他头上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赵阳都走了这么久了,宫里太平着,太后又忽然动起一个走了的人。他想不透这里头的干系,越想不透,心里越沉。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春溪忧心地看着他,“佟哥儿,你心里有数没有?”
佟朝云摇了摇头。
他心里那点不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没法子跟春溪说。
那一头,皇帝一回宫就没坐稳。
她去了一趟南书房交代了一些事情后,就是差人往安阳王府上去传话:请安阳王进宫,有事要谈。
安阳王来的时候,是由一顶轮椅,由两个内侍抬着,从宫道上过来。过西暖阁那道门槛的时候,抬的人费了些劲,前头一个,后头一个,轮子悬空抬过去,落下来时轻轻一颠。
佟朝云站在廊柱边上远远的看着安阳王,安阳王是皇帝的大姐,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一条腿丢在了战场上,人是被人抬回来的。
先帝那会儿给她封了王,圈在京城里养着,服制、仪仗、份例一样不缺,可她是个没有继位可能的人,那些尊荣下头,一样实权也没有。
佟朝云看见安阳王进了殿里,他心里狐疑着,皇帝是因为安阳王,所以才提前回来的,回头立马召见安阳王,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佟朝云端茶进去西暖阁的时候,皇帝坐在上头,安阳王的轮椅停在阶下。他进去后,两个人的话头都停了。
他把茶盏搁在安阳王身侧的小几上,退开一步,正要出去,忽然觉着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安阳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从上到下,慢慢地,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什么笑意,是那种看一样东西的眼神。
佟朝云的后背一寸一寸地紧起来。他垂着眼,快步的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一合,里头的声音就隔断了。
安阳王端起茶,喝了一口,“皇上这趟出去,气色倒好。”
皇帝没接这个话。
“大姐。”她开口,“你今儿进宫,不只是来看朕气色的。”
“臣在京里,听得些闲话。”安阳王笑了一声。
皇帝抬起眼睛,看向安阳王等着她下一句话。
“说是皇上看上了身边一个宫侍。”
殿里静了。
皇帝看着她,眼神冷了下来。她没料到大姐会突然说这个,一句寒暄后头直接就是这么一句,中间连个铺垫都没有。她的眼睛落在安阳王脸上,等她说下去。
安阳王也不急。
“皇上喜欢一个奴才,这不算什么。”她说,“宫里打古至今,这样的多得是。谁也不至于为这个说什么。”
“臣只提一件。”
她把膝上那条毯子的边角理了理。
“这个人无族无姓,籍在奴册。皇上要是只当个玩意儿搁在跟前,怎么都好说,谁也挑不出错。可皇上要是有一日想为他张罗名分,想叫他名下有孩子。”
她停了一下。
“那孩子记进玉牒,是照什么记?”
皇帝的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蜷缩在了一起,极力忍耐的继续听下去。
“他的来路本就说不清。外头如今又传成那样。”安阳王的声音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这样的血脉搁进玉牒,日后有人要翻旧账,翻的不是他一个。皇上名下不是没有别的孩子。一个说不清来路的搁进去,能把所有的都拖下水。”
皇帝听见安阳王这样说,气得直发抖,但安阳王有一句没说错,佟朝云会不会有孩子,有了孩子要怎么处理。
她想过这个事情。
他跪在她脚边给她换药的那几日,她低着头,看见他后颈上那一截;他趴在榻上睡着,衣裳掀上去一截腰,她的手一搭上去,那一截就绷得紧紧的;他哭的时候,整个人往她怀里缩,缩得像一只被雨水浇透的雀儿。
她想过,这个人要是给她生一个孩子,那孩子会是什么模样。眉眼像他,还是像她。抱在手里有多重。会不会也像他这样,动不动就红眼睛,动不动就跪下去说奴才该死。
这些她一个人想过许多回。
她跟谁也没说过。她自己也只当那是胡想。她是皇帝,她有后宫,她膝下不是没有皇嗣,她不该想的。
大姐这一句话,把她藏着的那点东西从暗处挑了出来,摊在了光底下。
挑出来她才看清,那不是什么胡想。那是她认认真真想要的东西。
也才看清,大姐说的句句都在理上:她想要的这个东西,恰恰就是要他命的那个。
正因为她想要,他才危险。
皇帝垂下眼,手指在案上慢慢收拢。但比起大姐这些话,她心里还想到了别的。
大姐前头写折子为六姐说情,今天她坐着轮椅进来后却又说了这么一桩事情。这两桩凑到一处,背后必有太卿。那个装疯的老东西,人不露面,手到伸的很远,打量她心里没数呢。
“朕知道了。”皇帝没多说什么,她还不知道事情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