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事扬起手中的审批函:
“她指名要见你——现在,立刻跟我们走。”
两名全副武装的护送卫兵一左一右卡住连映的身侧,手中的电磁短冲始终处于半解除保险状态。
穿过三道重型气密隔离门,通道换气扇送来干燥阴冷的风。尽头是外围会见中心,这里并非普通探监区,而是一间完全由加厚防爆铅玻璃彻底隔断的特殊单向会见室。
“只有十分钟。”
干事刷开门禁,指尖在控制台前停顿了一下,公事公办地开口:“家属享有抚恤豁免权,按程序不得透露涉案机密细节,通话全程由监管AI实时音频核验。”
他抬头,用眼神给连映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那台小小的监控摄像头。像是配合他的话,摄像头上的监管AI适时地亮了亮。
连映迈步走进隔间,在冰冷的金属固定椅上坐下,电磁锁随即扣紧了,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隔着几寸厚的防弹玻璃,连映看到对面的会见席上坐着一个女人。
在推开门之前,根据卢维的形象和描述,连映曾想象过她母亲的模样。她有过几次婚姻,也许是个略显憔悴但样貌秀丽白肤蓝瞳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出色容貌气质的中年女人,但她曾是北盟军官的妻子,也可能是个和卢维相似的样貌深邃气质坚毅的典型的北盟女人。
然而,坐在对面的女人有些出乎连映的预料。
坐在玻璃那头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斯克拉文裔妇人,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深灰粗呢外套,衣料在略显富态的腰身和肩胛处撑得有些紧绷,露出里面一截洗得泛白的碎花棉衬领口。
北方高寒人种步入中年后特有的丰腴在她身上很明显,骨架不小,身形偏胖,却丝毫不显凶悍,反倒透着一种被岁月和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松软与局促。她浅褐色的卷发里夹杂着大片灰白,在脑后整整齐齐地梳成一个圆髻。
她和连映想的完全不同,衣着朴素,气质柔软,身形甚至有些微胖,单论气质和外形几乎和卢维没有半点相似,唯一像的是那双眼睛,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灰蓝色眼眸。
卢维的眼睛像是一汪冻结在永冻层底下的坚冰,锐利、阴郁,满是戒备与死寂;而眼前这位母亲的灰蓝瞳孔却泛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柔和,平静,抽离,眼里有一种澄澈的善良与悲戚。
连映看着那双眼睛,心底某处隐秘的疑问忽然得到了解答。
啊,原来是这样。她终于明白,卢维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危机中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的正义感究竟从何而来。原来是因为她的母亲。
在漫长而短暂的前二十年的人生里,她和母亲一同从北盟流离到联邦,漫长的岁月里,她习惯了将母亲护在身后。后来,她在边境风雪里陪伴着痛苦挣扎的方维琛,再后来,她甚至在失控的绝境里把刚进屋两天的室友也护在了身后。
受话器亮起微弱的绿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嘶声。
妇人微微前倾身子,两只粗糙发红的手局促地交叠在膝头的人造革手提包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发黑的银质小十字架。
“请问……是连映吗?”
她的声音细弱缓慢,带着点轻微的北盟强调,尾音发颤。
“我是连映。”连映看着她。
妇人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湿润的眼眶,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温和弧度:
“卢维寄给我的信里提到了你一次。她说监室里来了个室友,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很聪明,还救了她的命。”
“其实是她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连映目光微垂,想到之前危机关头被卢维一次两次护在身后,对玻璃那头刚接到女儿逝世消息的母亲轻声说道,“卢维是个很好的人。”
“卢维一向是个好孩子。”卢维的母亲点点头,微微掀起眼帘来看了连映一眼,又重新垂了下去,“我知道,你肯定也是个好孩子。”
“……”连映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事到如今,她还算是个好孩子吗?
“哦……我今天是来签遗体火化单子的。”
卢维的母亲忽然抬起头看向连映,眼神像一头在冬天雪地里伏倒的鹿:
“长官们给我看了卢维的遗体,他们跟我说,阿维是旧伤发作,自己偷吃了药没挺过去……连映,你跟她住在一个屋里,我想问问你,她走的时候,受罪了吗?你们和她一个屋,当时听见什么了吗?她当时有没有说疼?还有……”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问道,脸上是某种经历过某种漫长的心理折磨才会外显出来的不安、茫然和执着求解的执拗:
“你觉得,卢维她……真的是自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