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映沉默了。
卢维她真的是自杀的吗?
这个问题同样盘桓在连映心头。
她看着卢维母亲微微颤抖的睫毛,向来思维敏捷的她此刻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无论是现在的证据,还是她看到的卢维的记忆,卢维似乎都确实是自己服药死亡的。按照羁押所的官方口径,她本该顺着这套谎言含糊过去。但在连映看到的属于卢维的记忆残响里,她吞药时的剧烈痉挛,以及失去知觉前在救世主像前的那段独白,沉沉压在连映心里。
她该怎么说?实话,还是加入一些更容易接受的修饰?
头顶的监管AI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黄光,在监测着对话的安全边界。
连映很少犹豫,但是这次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主是不宽恕自杀者的……”卢维的母亲声音低低地开口道,“卢维从小跟着我信教,圣书的很多段落现在都能背下来,她最清楚自己结束生命是重罪,灵魂连安息的地方都没有。”
妇人努力压抑着情绪,声音在受话器里断断续续地发抖:
“卢维从小性格就很倔强,从来不肯认输。小时候,我们一起逃亡时,在永冻区,她脚踝冻裂了骨头,一声不吭地扶着我我走了一个多小时;进了部队后受了不少伤,身上的,心里的,放假回来时爷爷睡不着觉,她也从来都是咬着牙往前顶。之前因为那件事被抓起来,她也是对我说不要担心,那人没死,她可能会被判个二三十年,早晚还会出来。
她很坚强,很虔诚,怎么可能在厕所里吃药自杀?前天我还刚收到她写的信,她说,你来了以后,她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让我不要担心,她会好好的……我……我真的觉得,她走得太突然了,我真的很难相信,很难接受……”
也许因为情绪激动,又受限于语言能力,说到最后,她的联邦语调已经相当含糊,连映很费力才大概辨认出她话语中的含义,但即使不使用共鸣能力,仅从她的脸上,连映也完全能明白她的情感和话中之意。
“……对不起,事情发生时我在休息,什么都没听到,所以……真的没法告诉您有关卢维离开时的任何情况。”
连映的心脏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拧住,强烈的挤压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稍微闭上眼睛,然后才重新对上妇人的目光,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监管系统的警报词,尽量语气平稳地说:
“但是……我相信,无论卢维当时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选择,她都不是个懦夫,她一定走得像个战士。”
卢维的母亲颤了一下,紧紧闭上眼,捂住脸,许久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她才松开手,从兜里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放回去,然后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灰白色的碎发,一切规整完毕后,她重新看向连映,语气里有些歉意:
“对不起,孩子,我问题让你为难了吧……卢维不在了,她床铺底下要是还留着什么衣服被子,你们……你们要是用得上,就拿去用吧,不用留着了。”
连映看着她,点了点头:“好,谢谢您。”
说完以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您……也要注意保重身体,节哀。”
她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应对这种性格的母亲类型的女人,搜肠刮肚后,她只能干巴巴地吐出几个自己曾听过无数次的句子,虽然她心里也同样清楚,这样的话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
卢维的母亲微微点头,没再开口。
通讯指示灯熄灭。
两名卫兵上前,示意连映起身离开。
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连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后面,身材发福、略显臃肿的斯克拉文妇人依旧孤零零地陷在会见室狭窄的椅子里,双手紧紧合十抵在额前,闭着双眼,对着虚无的空气做着无声的祷告。
……
返回监区的长廊格外漫长。
脚下的金属格栅发出沉闷的踏步声,两侧的安检光栅在囚服上划过一道道绿光。
连映在两侧卫兵的审视木着脸往前走,大脑飞快捋着近来的线索。
信件。
卢维给母亲写过信,信里还提到连映的到来让她精神好了一些,这大概是因为反向抽算力的缘故。这意味着在几天之前,卢维的精神虽然麻木,但并没有彻底切断与外界的牵绊。
然后就是医务室内C09几人的对峙。根据苏姨和王红的说法,卢维那边这次吞下和获得的药物数量之间存在缺口。
按照苏姨的交代,她前后帮卢维带过数次药,每次最少间隔一周。卢维进来有八个多月了,就算按每两周一次药,每次一到两片,按时间推算,卢维拿到手里的镇宁-9总量怎么也应该有个二十来片。
但今早的验尸结果显示,卢维今早一次服下的只有十几片。
剩下的呢?结合之前苏姨和王红的话,卢维入狱以后一直状态不佳,那么,得到药的时候,卢维的第一选择会是存起来吗?还是说……一开始,她确实吃过?
那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后来她又开始屯药呢?
不想吃了?为什么不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