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凌也眼中微亮，身子也坐直了些：“你说。”

瞿宝砚却不急着问事，垂眸看了看炭盆里烧得正旺的火：“不过还是要先同季公子说一句，我今日并非一个人来，外头自有人跟着。只是码头上人多眼杂，不宜都带到跟前罢了。”

季凌也一怔。

瞿宝砚抬眼看他，眼底含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所以季公子不必把我想得这般不知轻重。”

季凌也被她这一眼看得哑了半息。

他张了张口，原本想说“不知轻重”这四个字倒也未必冤枉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真说出口未免太过放肆，只好将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偏过头，低声道：“这话是您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语气倒像是很有几分不服气。

瞿宝砚唇边笑意更深了些：“那便多谢季公子体谅了。”

季凌也虽没读过多少文邹邹的书，可听她这句“体谅”只觉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忍不住抬眼看她。偏她神色坦然，眼中清清淡淡，半点揶揄也不露，倒叫人抓不住话柄。

他一时气笑了。

“好——”他点点头，像是认了输，“是我多虑了。”

话虽这样说，可他目光又不自觉落到她手上。那双手方才冻得发白，如今被火一烤，指尖泛出些淡淡的红，骨节修长，腕骨清秀，愈显常年执笔的人才有的匀净与稳劲。

季凌也看了一眼，一想到刚才茶棚那幕又恍惚地移开目光。

“爷，姜茶来了！”

小厮端着姜茶进来。瓷碗里热气腾腾，红枣甜香混着姜辛，一入屋便将寒意又驱散几分。

季凌也抬手接过，先低头看了一眼，似乎还要挑剔姜放的够不够。小厮被他这般仔细看得心里发虚，忙道：“按爷的吩咐，姜放得足足的，火候也催得快。”

季凌也这才没说什么，将碗递到瞿宝砚跟前：“先喝了再说。”

瞿宝砚道了声“多谢”，伸手接过。

碗沿还烫，她低头吹了吹热气。姜味的辛辣沿着热雾扑上来，呛得人鼻尖微酸。她浅浅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像一线细火，一路烧进胸腹之间，方才被江风吹出来的那点寒气也跟着慢慢散了。

季凌也看着她喝下去，眉间才恢复了往日那副松散。

他这才开口：“说吧，瞿掌事今日想问什么？”

瞿宝砚放下碗盏，指尖仍搭在温热的瓷壁上，停了一息，方道：“不知——”

话音未落，客肆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冷风卷着碎雪扑进来，炭火被吹得猛地一晃。一个小厮脸色发白，脚步急促奔到近前，顾不得行全礼，压低声音急道：“爷，不好了，码头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大当家的马车从霁阳那条山道下来，半途碰上雪塌，山道堵了。去接应的人也被雪路耽住了，赶紧叫一个人回来报信！”

屋里霎时静了一息。

季凌也脸上方才那点松散笑意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瞿宝砚端着碗的手也轻轻停了一停。片刻后，她将碗稳稳放回案上，随即站起身来。

“救人事不宜迟。”她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犹疑，“今年雪势重，山道白日化冻，夜里再结冰，路面比寻常时候更滑。眼下若只是雪塌堵路，尚能设法接应；若再耽搁下去，风雪压住山口，整条道都可能封死。”

她抬眸看向季凌也：“越早过去，越稳妥。”

季凌也看了她一眼，道：“我这就带人去。外头雪大，你先在这里歇着。”

“不瞒季公子，”瞿宝砚微微抬眸，神色仍旧镇定，“此番我来南津渡，就是为姚大当家。”

季凌也望着她。

屋外风雪拍着门帘，簌簌作响。

两人相视片刻。

季凌也转过身，声音沉稳利落地吩咐下去：“去把我那件狐裘取来。”

“备辆厚篷马车，带五个稳当的人，马蹄都裹布防滑，绳索铁钩各备两套，再取两副雪爬犁。郎中也叫一个随行，备上驱寒的汤药。即刻出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