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满山,暮色四合,远山隐隐。
连日大雪将坡上松枝压得低垂,山道也早没了本来面目,林间只一道道浅浅凹痕往深处延去。山腰一座庄子静立风雪之中,门前两盏灯笼尚还亮着。风吹得灯影轻晃,一片暖黄照见阶前纷纷扬扬的落雪。
“咚、咚。”
敲门声穿过风雪,落在寂静院落里。
不多时,里头便有人应了一声,隔门问了几句,随即门闩轻响,门扇从内拉开。小厮探出头来,迎面先被冷风卷了满脸雪沫,忙缩了缩脖子。
门外站着个提风灯的人,正是先前奉命下山报信的那个。
小厮认出他,忙道:“可算是回来了,老爷方才还问呢——”
话音未落,那人却先往旁侧让开一步。
小厮这才看清后头还站着人,眼睛顿时睁大了:“少爷?!您怎么上山来了?”
几句话间雪势忽又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片铺天盖地落下,被风卷着直往人脸上扑。季凌也望了一眼身侧的人,见瞿宝砚肩头瞬间落了薄薄一层白,忙将手中的伞撑开,往她那边倾去。
“先进去再说。”
这半山腰的庄子不大,门口稍有动静,便传进了正屋,屋里门帘一掀。
“凌也?”
季天峰拢着厚袍自廊下快步而来:“你怎么这时候——”
话说至一半,檐外大雪漫卷,只见漫天风雪里,季凌也撑着把伞,伞面却稳稳全倾向身侧那人。自己半肩积雪连眉梢都染了白也浑不在意。
那人抬手将狐裘的风帽褪了下来。几缕碎发被风拂在颊边,她顺手拢开,露出一张俊丽的脸。雪白的裘领衬在颈侧,愈显得眉目清朗。她略整衣袖,向他拱手一礼。
“季老爷。”
季天峰脚下一顿。
眼前年轻女子举止从容,风度翩翩,他正暗自猜度其身份,目光却无意间自她面上落下,停在那件狐裘上,眼睛忽然睁得又大了些。
这件狐裘——季凌也那小子平日里可是宝贝地特意拿了只箱子单独收着,旁的衣裳都不许混放。入冬至今,自己也没拿出来穿过几回,那个小气劲儿连他这个当爹的想借来披一披都不肯。如今竟穿在了这姑娘身上?
季天峰心里“哦”了一声顿时就心领神会了。
这姑娘,怕不是一般人。
眼看便要过年了,此时儿子亲自将人带上山来......
他唇角险些压不住,方才预备问出口的话也全没了下文。只见他轻咳一声,竭力端出长辈该有的沉稳来,偏眉梢已悄悄扬起半分怎么也藏不住。
季凌也正抬手去拂肩头落雪,一抬眼恰好对上父亲的目光,手上动作不由一顿。
若说知子莫若父,那么知父大约莫若子。
季凌也只扫了一眼他爹那张脸,便把他此刻心里那一场万马奔腾看了个七七八八。
“爹,这——”
不等季凌也开口解释,季天峰已从他身边越过,径直迎到瞿宝砚面前。
“快,快进来!”他满面笑容,抬手往屋里让,“外头冷,别站在风口上。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呀?”
瞿宝砚拱手道:“晚辈姓瞿。冒雪登门,叨扰您了,还望见谅。”
“哪里的话!”季天峰一摆手,笑得愈发和气,“瞿姑娘肯来,我们家里高兴还来不及,谈什么叨扰?”
他说着,亲自引着人往廊下走去,又连声问道:“这一路不好走吧?山下雪也这样大?凌也这孩子也是,怎么不早些叫人捎个信回来,我们也好早些预备——”
“来得仓促,是我们——”
“不仓促,不仓促。”季天峰忙接过话,生怕她因此拘束,“都是自家地方,什么时候来都方便。”
季凌也跟在后头,听见“自家”两字,抬眼望了父亲一眼。
季天峰全没看他,仍笑吟吟望着瞿宝砚:“瞿姑娘家住何处?这回上山,是特意——”
“爹。”
季凌也终于出声,将他的话截了下来。
季天峰这才回过头:“怎么了?”
“我们赶了大半日的山路,山上雪大,衣裳都冷透了。”季凌也说着,目光往瞿宝砚身上一落,“先叫人烧些热水,让人洗个热水澡,暖和过来,再吃饭。您有什么话,晚些再问也不迟。”
“哦,对对对!”季天峰一拍额头,赶忙转身:“瞧我,光顾着说话,这要紧事倒是忘了,这天可不能冷着受了寒,实在是照顾不周。”
他招手叫来人,吩咐将客房收拾出来,添足炭火,再送热水过去。交代完了,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厨房也催一催,先备些热汤,有贵客来,晚饭再添几个菜。”
瞿宝砚颔首道谢:“劳您费心了。”
“不费心,都是现成的。”季天峰笑着摆手,“瞿姑娘只管安心歇着,有什么缺的,尽管同院里人说。等晚膳备好了,再请姑娘过来。”
瞿宝砚再谢过。廊下自有人提灯引路,她便随之往客房去了。狐裘的下摆拂过门槛,融了一半的雪珠在灯下微微一亮,便没入廊外昏黄的光影里。
季天峰看着那道身影转过廊角,才收回目光。
季凌也仍站在一旁。
父子俩再度对上眼。
季天峰抬手在儿子肩上重重拍了一记,语重心长中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欣慰:“回来得好。”
季凌也被他拍得肩头一沉,还未接话,季天峰已经拢起袍子脚步轻快地往后头去了。
他站了片刻,到了嘴边的解释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季凌也又抬眼望向那处廊角,明明早已不见了人影,唇角却仍不自觉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