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墨水泡爛的筆記、被私下施過惡咒的椅子、寢室床帳上猙獰的裂口,以及壁爐底灰深處那一抹殘留的銀灰——所有曾經被視而不見的惡意,在一夜之間全成了刺眼得無法抵賴的罪證。
有人掩面哭泣。
有人神色恐慌。
也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向旁人重複,自己從未真正欺負過她。
那些曾經笑著說「只是玩笑」的人紛紛低下頭,急切地爭相辯解,說自己當初根本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確實,沒有人預想過這樣的結果。
他們當初不過是想讓她難堪一會兒。
不過是想用那些提醒她——她從不曾真正屬於這裡。
西維亞離開後,畫裡的女孩依舊獨自坐在高窗旁,懷裡捧著那本永遠讀不完的舊書。
只是每當深夜降臨,她總會抬起頭,呆呆地望著那間空空蕩蕩的鐘室,彷彿仍在等待一個再也不會踏上石階的人。
到了第二年冬天,霍格華茲再次下了一場漫天的大雪。
當清晨的微光穿過高窗照進鐘室時,前來巡查的教授忽然停下了腳步——鐘座下方那幅原本只有掌心大小的陳舊畫像,竟悄然發生了變化。
畫框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向兩側緩緩拉伸,邊角盤繞的褪色藤紋沿著新生的木料一寸寸生長……就彷彿那幅畫早在許久以前,便默默替另一個人留好了位置。
原本獨坐的女孩身旁,憑空多出了一張椅子。
最初,那張椅子上空無一人。
直到第三個深夜,空椅旁才漸漸勾勒出一道淺淺的輪廓。
先是一角隨風輕揚的銀綠色袍邊,接著是柔順地垂落在肩頭的黑髮。
最後,一名穿著霍格華茲校袍的女孩,掌心緊緊攥著那一截燒黑的銀鏈,無聲地出現在了畫卷之中。
畫中的女孩看見她時,手中的舊書「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急切地朝那道剛顯現的身影走去。
可走到一半,她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生生停住了腳步。
過了很久,西維亞才緩慢地抬起眼睛。
畫裡原本的女孩沒有詢問,只是把那張空椅子往西維亞身旁挪了一點。
「坐吧。」她輕聲說道。
西維亞凝視了她很久,最後安靜地坐了下來。
那幅原本狹窄得只容得下一個人的舊畫,終於為第二個人留出了屬於她的天地。
從前那個女孩,不再需要獨自看雪。
而西維亞,也終於找到了一處不需要回答任何問題的地方。
只是在畫框之外,再也沒有人能將她們帶回原本的世界。
當春天終於來臨時,北塔鐘室積了一整個冬天的雪,悄然融化成了水痕。
可西奧多卻依然時常在深夜獨自走上那道狹窄的石階,在那幅畫像前站立很久很久。
畫裡的西維亞低著頭靜靜坐在新生的那扇高窗旁,始終不曾抬眼看他一次。
西奧多凝視著畫卷深處那個熟悉的身影,不知過了多久,才輕聲開口:
「那天晚上……我看見妳不在。」
畫中原本的女孩緩緩抬起頭。
西奧多垂著眼。
「我明明……看見了。」
他停頓了很久。
「可是我去得太晚。」
西維亞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卻仍舊沒有抬起頭來。
只有她掌心那截燒黑的銀鏈,在畫裡微弱的雪光映照下,泛起了一道極淡的光芒。
許多年以後,霍格華茲的學生之間仍流傳著一個關於冬夜與北塔的古老傳說。
據說每當有人私下議論另一個孩子時,那座廢棄已久的北塔便會響起沉悶的鐘聲。
而偶爾,也會有被惡意與流言逼得走投無路的孩子,在深夜裡懷著絕望一步步走進北塔鐘室。
在那裡,鐘座下方那幅早已延伸的雙人舊畫像裡,總有兩個女孩安靜地坐在高窗邊。
她們從不詢問來人的姓名,也從不追問究竟發生過怎樣的委屈,只會溫柔地說:
「坐一會兒吧。」
「天亮以前……別一個人走。」
在後來的歲月裡,北塔的舊鐘又自發地響過很多次。
可最初的那一個雪夜,縱使鐘聲響遍了整座霍格華茲——
仍舊沒能將她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