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锅沿“呲呲”冒起白汽，该到了萧大厨炒菜的时候了。
“周凯谨慎，一直不曾将那些书信示人，甚至对陌生人都十分排斥，此番想和和气气拿到那些信，难度不小。”
“看出来了，一言不合就要赶人，整整一下午都盯着咋们没动过。”萧暮侧眸，“所以，该怎么办？”
“还在想呢。”姬素月懒懒挑眉，“萧大厨，现在还是先吃饭要紧。”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千万别惹你身边唯一会做饭的人。”萧暮转身收拾灶台，指着一旁桌子上的几碟切好的菜，“素月姑娘也别闲着，去把萝卜给我递过来。”
姬素月乖乖起身递盘子，余光状似不在意地朝远处一扫，瞥见主屋的门开了一条缝，见她看过来立马“磕哒”闭上了。
“他恨不得跑过来听听我们在说什么。”
“什么？”萧暮拧眉，锅里“滋滋”的噪声让他有些不能分神。
姬素月抱臂歪头，“你听不见？”
“？”
萧暮有些疑惑，但还是没停下手里翻炒的锅铲，余光瞟见这女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死不死的，他恰巧把这句话听了个大概。
萧暮侧头咧嘴，“我知道我挺美的，谢公主夸奖。”
姬素月肉眼可见地一愣，拧眉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哦，顺便把伞又带走了。
萧暮面无表情收回目光，要不他一会儿往这女人碗里加点泻药，好好治治这女人的性子。
姬素月其实刚刚说得是“你好像没加盐。”
不知怎么的被萧暮从锅铲翻炒的间隙听成了“你好美呀。”
......
她觉得这人可能脑子有毛病。
撑着伞回到主屋，一推开门就听见“诶唷”一声。
周凯捂着额头从门背后出来，脸色悻悻。
“饭好了？”
“啊，我...夫君，他还在炒菜，外面冷，就让我先回来等着。”姬素月顿了一下，笑吟吟道，“出来的急，没料到半途落了雨，倒也没带几件衣物，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段日子的云京，确实是爱落雨的时候。”许是姬素月语气温和淡然，笑意柔弱，周凯下意识卸了戒心，随口附和道。
姬素月坐下喝了口水，搓了搓胳膊环顾了一圈，“还不知怎么称呼您比较好，一口一个您的，总显得别扭。”
“叫我周叔就行，这一片的船工都这么叫我。”
“哎，周叔。”姬素月勾唇，“周叔坐，他还得忙活一阵子呢。”
“哎哎，好。”
“我...夫君今天对周叔多有冒犯，我在这儿替他给您赔个不是，刚刚他在的时候我不好抹了他的面子，现在趁着这会子功夫，这些赔罪心意还请周叔收下。”姬素月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塞给周凯，笑眯眯开口，“他性子犟，但是个好心的，否则我也不会跟了他。周叔别跟他这小辈计较了。”
周凯一见银子就有些眼睛发直，他嘴上说着不要，最后还是在姬素月的坚持下收了。
“我晓得，年轻人嘛，都冲动些。这小伙子跟我年轻时候有的一拼，我看是个好苗子。”周凯乐呵呵收了银子，一下午警惕的脸色总算是放开了些，“下午也不是我跟你们这些小辈怄气，实在是今天赶上落雨，没几个生意能做，这才说话过激了些。”
“我都明白。周叔能让我们这两个路人借宿，已经是好心了...要知道这一路过来，这男人身上没钱，连路费都是我出的。我一个苦命女子，身上能有几银几两呢？这不，我父母都在大火里双双去了，留下我一个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的...才不得不委身了他...”姬素月说着抹了下眼角，盈盈泪光却怎么也擦不净，在烛火下看着泫然欲泣，令人怜惜。
周凯闻言叹了口气，一时没出声。
“若我爹没走，现在应该也和周叔您一般岁数了。”姬素月擦着脸颊，鼻尖泛红强笑道，“周叔莫见怪，最近快到我爹娘的忌日了，那夜是个和今天一般的落雨日子，我一见到您就忍不住想起他们...是我失态了。”
“没事没事，姑娘你也是个苦命人呐。”周凯摇头叹息，倒了杯水递给姬素月，“人总要朝前看，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见你现在这样。”
“您说得对，他们九泉之下，定是希望我好好的，能放下那些往事，好好生活。”姬素月轻吸鼻子，笑中带泪望着周凯，“所以我这不，寻了个好夫婿，后半辈子也算有了依靠。人活一世，不能总陷于那些痛苦的回忆，而是替他们好好活着，周叔您说，是吗？”
周凯微怔，半晌点了下头，“姑娘...是个通透的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的萧暮的喊声，晚饭好了。
姬素月擦干泪痕，“刚刚我与您说得这些，还望周叔听听便罢了，别与那个犟小子说。他为人好面子得很，听了这些许要责我乱言乱语。”
“放心，我这老头子啥都不行，就是嘴严实。”周凯乐呵呵起身，“走吧，咋们吃饭。”
夜深，小雨初歇，周凯收拾了一间房出来给两人住，还给了一床看着就暖和的薄被。
这屋子很小，周凯交代了几声就关了门，显得本不大的空间更加逼仄。
“这老头儿变脸还挺快，下午一副我欠他二八百万的模样，现在倒乐呵呵的。”萧暮抱臂靠在床头，一双大长腿憋屈地抵在巾箱角上，看着很难受。
姬素月贴在门边凝神听着，闻言看了他一眼。
那意思是“闭嘴”。
萧暮不说话了，一时空气静寂，只闻窗外不时掠过的风声。
这间房就在主屋的隔壁，声音隐约可闻。
周凯似是回了主屋，却没有立刻安寝，而是来回踱着步。
随后似是坐下了，咳嗽了几声。
旋即是一阵长久的沉寂。
萧暮耳力了得，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对视一眼，萧暮眼里有些疑问。
又这么静了一会儿，隔壁又传来细微脚步声，然后是抻被子的“哗啦”声。
周凯上床了。
但过了许久，鼾声都未传来。
“这老头儿失眠了？”
话才说了一半儿，一阵压抑的哽咽声就透过薄薄的墙壁滑进二人耳朵里。
“...好家伙。”萧暮嘴角一抽，眼神询问姬素月。
姬素月示意他稍安勿躁，指了指那闭紧的窗子。
萧暮颔首，上手才推了一下，一声平地炸起的“嘎吱”，惊得萧暮身子一僵。
姬素月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萧暮正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握着窗楞，开也不是闭也不是。
哽咽声戛然而止。
“......”
这次轮到姬素月嘴角一抽。
萧暮干脆猛地一推窗，一时“嘎吱嘎吱”砸了满院子，将本死寂的夜都“嘎吱”出了一丝聒噪。
“操！...妈的什么破窗子。”萧暮伸头出去大骂了一句，喉结上下诡异地鼓动，旋即一阵惊天动地的清嗓声响彻空气。
“嗯..咳...”萧暮装作咯痰的模样，扭着身子艰难运气，终于咳出了一口陈年老痰。
“呵...呸!...咳嗯!”萧暮舒了口气，大嗓门听得姬素月眼皮儿直跳，“行了行了，你嫁了我就是我的人，还这么扭扭捏捏干什么，一张床还委屈你了？”
“可咋们还...还没同房呢！你就不能将就一夜...”
姬素月反应很快地接上，声音带着些腼腆迟疑，半条腿却已经在萧暮的眼神示意下探出了窗外。
“不是你怎么这么多要求？我是你夫君，不该和你睡在一起？再说了，我不睡这我睡外面去？我买你来可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好吧，那你尽量别挨着我。”
“嘿你这小娘们儿，还害起羞来了...”萧暮拧着嗓子低笑两声，听得姬素月回头瞅他一眼。
萧暮正把腿从窗台上收回来，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儿。
姬素月抿唇，没再纠结这个听着有些“浪荡邪佞”的笑，伏低身子朝主屋摸了过去。
萧暮紧随其后，两人猫在窗户外面，空气又静下来。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里头终于有了动静，是先前的低泣声。
“...老爷...对不起你...可恨我一介草民...没办法给你报仇...”
里头传来隐隐哭泣，周凯断断续续的自责绵延不断。
就这么哭了几乎大半宿，雨势又起。
最后周凯夜深披衣而起，烛火“噗嗤”一声，照亮了漆黑的夜。
透过门缝，周凯似乎走到角落，蹲身在地上打开了一个小暗阁，从里面取出了什么。
直到他拿着那东西走到桌边拆开，两人才看清，那是一摞被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周凯一封封拆开，越看眼眶越红，最后更是泣不成声。
微雨未断，烛火不熄。二人又摸回了房里。
“应该就是那些信无疑。”萧暮低声，“这屋子嘎吱乱响，没办法偷偷摸进去拿，看来得想点别的法子。”
姬素月闻言抿唇，垂眸静了一瞬，朝萧暮抬手示意。
萧暮附耳过去，听完一挑眉，上下怀疑打量她几眼，“你能行么。”
姬素月盯着他。
“....行行行，信你一次。”
夜深了，烛火终灭。
灭了没多久，客房传来萧暮一声不耐地低吼，还带着浓浓睡意。
“我说你有完没完！爱睡就睡不睡就滚！”
“你怎么能这样？我辛辛苦苦与你四处奔波，你现在反而要凶我？”女人低泣隐起，“王大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萧暮嘴角猛地一抽，差点被“王大头”这个名字卡得打磕巴。
两人起先还压着声音争执，随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最后戛然而止在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中。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萧暮眉毛一抽，这女人一巴掌上来说打就打，一点没留手，给他小臂抽得通红。
姬素月望着萧暮胳膊上那个通红的巴掌印儿，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尖叫哭喊。
萧暮深刻怀疑她是故意的。
两人越吵越凶，居然传来了怒骂和尖叫痛呼。
萧暮对着角落的巾箱一番拳打脚踢，嘴里大骂，好像一个失控的醉酒大汉。
终于在二人的不懈努力下，隔壁门“嘎吱”一声，开了。
周凯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姬素月飞快揉乱了头发，脱了外裳，给萧暮打眼色。
萧暮会意，抬手正要脱上衣，手却突然顿住，扫了她一眼。
姬素月已经半爬上了床，见萧暮站着不动，疑惑皱眉。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萧暮极快地一挥手，一团衣服兜头罩在了她脑袋上。
？？？
眼前一片黑暗，脖颈随即是一阵猛烈的窒息感。
萧暮这厮竟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掐死你这个臭婆娘！”愤怒的低吼炸开在头顶，还没掐几下，门猛然被人踹开，周凯的大吼响彻屋里。
“干嘛呢！还不快放手！”
脖颈上的手骤然松开，女人惊慌翻身而起，夺门而逃。
掠影间，可闻她压抑的哭声。
“放开我！我今天非得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婆娘！”
小雨淅淅沥沥，背后萧暮的怒吼沉沉砸下。
姬素月冲入雨幕中，回眸余光轻闪，雨水顺着发丝垂落而下。
......
昏暗夜光里，大开的房门里二人纠缠不下，周凯从背后拼命搂着萧暮的腰，萧暮则是一副作势冲出来的模样，一脸狰狞瞪着她的方向。
等等...
萧暮这厮好像是光着上身的？
姬素月抿唇收回目光，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