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颗特别苦。”
“哪颗?”
秦简指了一下最小的白色药片。
“你怎么知道?”
“以前吃过。”
“那就最后吃。”
“最后嘴里会一直苦。”
“先吃也会苦。”
“所以我不想吃。”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简和他对视了十几秒,最终还是认命地将药片全部拿起来。
药咽下去以后,那股苦味果然很快从舌根蔓延开。秦简皱着脸喝了几口水,江叙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在他掌心。
秦简愣了一下。
“哪里来的?”
“楼下便利店。”
“你不是说医生不让我乱吃?”
“问过护士,可以含一会儿,别咽太快。”
秦简拆开糖纸。
是很普通的橙子味硬糖。
他将糖放进口中,苦味慢慢被清甜覆盖。江叙替他收走空杯子时,他忽然抓住了江叙的袖口。
“你是不是早就买了?”
“回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所以?”
“你为什么给我买糖?”
江叙看了他一眼:“因为知道你怕苦。”
这个答案太自然。
秦简含着糖,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他们在不在一起或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江叙早就以另一种方式爱了他很多年,只是直到今天,他们才终于敢承认。
晚上七点,医生拿着新的检查结果来到病房。
秦简正在和江叙讨论一道题。
医生推门以后,先看了一眼监护仪,随后将报告夹放在床尾。
秦简父母也很快被叫了进来。
江叙注意到医生的表情比上午更加严肃。
他合上练习册,坐直身体。
“下午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有几个指标不太理想。”
病房里的轻松像被一瞬间抽走。
秦简嘴里的糖已经完全融化,只剩下一点极淡的橙子味。他看向医生,语气仍然平静。
“比昨天更差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
“心脏射血分数继续下降,药物反应暂时没有达到预期。另外,刚才的监测中出现了几次短阵室性心动过速。”
江叙听不懂最后那个词,却注意到秦简父亲的脸色迅速变了。
“危险吗?”江叙问。
医生看向他:“这种心律失常有进一步发展的风险,所以从今晚开始需要加强监护,药物也会调整。”
“会怎么样?”
“如果发作时间延长,可能出现晕厥、休克,严重时会危及生命。”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
秦简的手却在被子下面猛地收紧。
江叙立刻握住他。
医生继续说道:“我们原本准备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是否进行下一步评估,但根据今天的结果,移植中心那边需要尽快会诊。”
秦简母亲扶住了旁边的椅背。
“不是说先治疗四到六周吗?”
“原计划是这样。”
“现在为什么突然要会诊?”
“会诊不代表立刻移植,只是需要提前进行评估和准备。”
“准备什么?”
医生沉默片刻。
“包括配型、等待名单,以及患者身体是否能够承受手术。”
秦简母亲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秦父扶住她的肩膀,自己却同样面无血色。
秦简靠在病床上,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医生手里的那份报告,像是在阅读一张早就知道答案的试卷。
江叙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冷。
“秦简。”
秦简没有回应。
“秦简,看着我。”
江叙俯下身,挡住他看向检查报告的视线。
秦简的眼睛缓慢聚焦。
“我没事。”他说。
江叙的眼眶立刻红了。
“刚答应不骗我。”
“我只是……”
秦简停顿了一下,重新改口,“我很害怕。”
江叙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
这一次,秦简没有再说自己不怕,也没有故作轻松地告诉父母只是一项普通检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监护仪上的心率随之上升。
医生立刻提醒他放松。
江叙坐到病床边,另一只手轻轻扶住秦简的肩膀。
“看着我。”
秦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慢一点呼吸。”
“江叙……”
“我在。”
“移植是不是很难等?”
江叙不知道答案。
可他不能撒谎。
“我不知道。”
“如果等不到呢?”
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没有谁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江叙看着秦简发红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说一定能等到,想说治疗一定会有效,也想像过去那样给秦简一个确定的承诺。
可医生说过太多次不能保证。
而江叙已经要求秦简不再撒谎。
他自己也不能用一个明知无法确定的答案欺骗秦简。
“那就先等。”江叙说。
秦简的眼泪落下来。
“要等多久?”
“一天一天等。”
“如果很久呢?”
“那就等很久。”
“你也等吗?”
“我陪你。”
秦简摇了摇头。
“你不能一直在医院。”
“我没有说一直在医院。”
“那你怎么陪?”
江叙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隔着毛衣,秦简能够感觉到江叙的心跳。
很快,也很有力。
“你检查的时候,我在学校等消息。”
“你治疗的时候,我在外面等。”
“你睡着的时候,我给你整理笔记。”
“你醒了,就给我打电话。”
江叙的声音同样在颤抖,却没有停下来。
“等多久都可以。”
秦简闭上眼睛,泪水不断落下。
监护仪上的心率仍然偏快。护士为他调整了药物,医生又交代了几项注意事项,才带着报告离开。
秦简父母跟出去询问更详细的情况。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已经彻底黑了。
窗户上映出病床、输液架和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玻璃瓶仍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愿望没有改变,现实却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再次走向了更坏的方向。
秦简躺了很久,才睁开眼睛。
“江叙。”
“嗯。”
“我们今天才刚在一起。”
“我知道。”
“要是以后……”
“今天先不要说以后。”
秦简看着他。
江叙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手背。
“今天还没结束。”
“我们还有九点的电话,还有药没有输完,还有一道题没有讲。”
“你答应了不骗我,我也答应你会回去睡觉。”
“这些都还没有做完。”
秦简的眼泪落在江叙的头发上。
“可我害怕来不及。”
“那就先把今天过完。”
江叙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今天先不要说永远。”
“也别说离开。”
“等明天来了,我们再说下一天。”
秦简望着他,许久以后,终于轻轻点头。
晚上八点五十九分,江叙仍然坐在床边。
他拿出手机,站起身走到离病床只有几步远的窗边。
秦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
九点整。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江叙的名字。
秦简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窗边的江叙也举着手机。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看着彼此。
“秦简。”江叙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和病房里传来,“九点了。”
“嗯。”
“今天迟到了吗?”
“没有。”
“有没有骗我?”
“没有。”
“药吃了吗?”
“吃了。”
“难受吗?”
秦简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害怕吗?”
“很害怕。”
江叙看着他。
“我也怕。”
秦简眼里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江叙继续说道:“所以明天醒来以后,记得先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还在。”
秦简紧紧握住手机。
“好。”
“还有呢?”
“什么?”
“我们今天是什么关系?”
秦简终于笑了一下。
“男朋友。”
江叙耳朵微微泛红,却没有像下午那样回避。
“嗯。”
“江叙。”
“我在。”
“今天是第一天。”
“我知道。”
“明天呢?”
江叙隔着病房昏暗的灯光看着他。
“明天是第二天。”
电话没有挂断。
他们明明能够直接听见彼此的声音,却还是保持着通话,像是在重新完成昨晚被意外打断的约定。
窗外没有雪,也没有任何能够预示未来的光。
只有九点钟的电话,监护仪平稳却脆弱的声音,以及两个人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明天。
今天的检查结果并不好。
移植评估被提前,等待也从一个遥远的可能,变成了即将开始的现实。
可是至少在这一刻,秦简没有再独自承受那个答案。
他握着手机,看着江叙一步步从窗边走回来,直到两道声音重新重合在一起。
江叙坐在床边,没有挂断电话,只伸出手。
秦简也把手递给他。
“晚安。”江叙对着电话说。
秦简轻轻握住他的手。
“明天见。”
这是一个谁也不能保证的约定。
可他们仍然认真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