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站起来,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门外的人,又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次刺激秦简。
“我去上大学,你留在医院。等我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生活,再把你当作高中时代的一段回忆,这就是你觉得我应该做的事?”
“我没有让你忘记我。”
“有区别吗?”
秦简闭上眼睛。
“有。”
“哪里有?”
“至少你还会好好生活。”
江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一夜没有睡的疲惫,而是一种无论说多少话,都无法真正走进秦简心里的无力。
秦简仍然在准备离开。
即便江叙已经发现一切,已经坐在他的病床边,已经握住他的手,他还是在一点点把江叙推回原来的生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能好好生活,你怎么样都无所谓?”江叙问。
秦简没有睁眼。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江叙,我只是怕——”
“你怕我难过,怕我耽误高考,怕我改变未来。”
江叙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最怕的是什么?”
秦简缓慢睁开眼睛。
江叙站在床边,眼底的情绪比任何一次争吵都更加清楚。
“我最怕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而我连陪你走过那段时间都没有。”
秦简怔怔地看着他。
“你总觉得离开得干净一点,我就能少难过一点。”
“可如果那天真的来了,我只会用剩下的很多年,反复想你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做了什么,想你疼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你的手,想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却又不敢让我知道。”
“秦简,那样我不会过得更好。”
江叙重新握住他的手。
“我会恨我自己。”
秦简的眼泪几乎没有预兆地落了下来。
他侧过脸,不想让江叙看见,却因为吸氧管的限制无法完全转过去。江叙伸手替他擦掉眼泪,指腹碰到他冰凉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我不想让你这么累。”秦简哽咽着说。
“陪你不是累。”
“你现在觉得不是。”
“以后也不是。”
“你不能保证。”
“那你就能保证我离开以后会过得很好?”
秦简说不出话。
江叙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别再替未来的我做选择了。”
“至少让我现在陪着你。”
秦简低头看着他,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高考呢?”
“照常考。”
“学校呢?”
“照常去。”
“医院呢?”
“放学来。”
“来不了的时候呢?”
“给你打电话。”
“要是我没接呢?”
江叙抬起头。
“我就一直打。”
“如果手机不在我身边?”
“找你妈。”
“她不接呢?”
“找你爸。”
“都不接呢?”
“我来医院。”
秦简看着他,眼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你怎么什么都能来医院?”
“因为你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以后,秦简再也没有继续反驳。
凌晨四点,窗外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色。
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进一条灰蓝色的光。秦简的药效重新起了作用,眼皮渐渐变沉,却仍不愿意闭上。
江叙替他把床调低了一些。
“睡吧。”
“你会走吗?”
“不走。”
“天亮以后呢?”
“等你醒了再说。”
“我醒了以后,你还会来吗?”
江叙停下动作。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秦简刚转到津海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放学时突然下雪,公交车迟迟没有来。秦简站在站台下面,一遍遍向街口张望,问他下一班车还会不会来。
江叙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公交车当然会来。
即便这一班错过了,也会有下一班。
可现在他才明白,秦简问的从来不是车。
他害怕的是等待。
害怕自己站在原地以后,想等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江叙握住他的手,将声音放得很轻。
“明天会来。”
“后天呢?”
“也来。”
“下个星期呢?”
“秦简,你很烦。”
“你回答我。”
“来。”
“明年呢?”
江叙看着他。
“只要你还在等,我就会来。”
秦简终于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却依旧紧紧抓着江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相信,那句承诺不会随着天亮一起消失。
早晨七点,秦简的父母再次来到病房。
秦简还没有醒。
江叙坐在窗边,身上盖着护士昨晚拿来的薄毯,手里翻着一份复习资料。他一夜没有真正睡着,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仍在试着解一道数学题。
秦简母亲放轻脚步,把早餐放在桌上。
“你回去休息吧。”
江叙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等他醒。”
“医生八点查房,之后还要谈治疗方案。”
“我能听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
病房门口,秦简父亲沉默地站着。
许久以后,他才开口:“这是家里的事。”
江叙缓慢合上复习资料。
“我知道。”
“治疗时间很长,后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能保证。你现在还要高考,不应该承担这些。”
江叙没有反驳,只平静地问:“如果秦简想让我听呢?”
秦简父亲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秦简睁开眼睛,显然已经醒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越过父母,落在江叙身上。
“我想让他听。”
男人的脸色微微沉下去。
“秦简,这不是小事。”
“所以才要告诉他。”
秦简的声音仍然虚弱,却没有任何犹豫。
“我已经骗过他很多次了。”
“以后不想再骗了。”
江叙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天终于真正亮了。
不是因为病情有了好转,也不是因为等待他们的是一个轻松的治疗方案。
而是秦简第一次没有把他推到门外。
八点整,医生拿着病历走进病房。
江叙坐在床边,秦简的父母站在另一侧。窗外的晨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将所有疲惫和不安都照得无处躲藏。
医生翻开病历,先看了一眼秦简,又看向旁边的江叙。
“这位是?”
秦简没有迟疑。
“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江叙的手指轻轻收紧。
医生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将检查报告放在床尾。
“那我们说一下接下来的治疗安排。”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秦简却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握住了江叙的手。
江叙没有看他,只将手指一点点扣紧。
窗外没有雪。
明天是否会来,也没有人能够给出真正的保证。
可至少在这个清晨,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