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抱抱了很久。
久到佟朝云手里那支蜡烛烧到了半截,蜡油在他手背上凝了一层。
皇帝松开手臂,退开半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榻上去坐着。
佟朝云把烛台搁下,弯腰去把方才被她带倒的那只兀子扶起来,摆回原处,又蹲下去,把地上一小块被她踩滑的灰印擦了。
他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唯恐饶了皇帝思绪。案上那盏茶还温着,他捧起来,走到榻边,双手奉到她手边。
“皇上,”他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的试探道:“您方才从慈宁宫回来,是不是……宫里有什么话?”
皇帝接过茶,指头搭在盏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抬眼看他,视线沉且紧。目光一寸不移的,从他的额角落到他的下颌,又从他抬起的眼睛里,落回那双垂在底下的眼皮。
他站着,被她看得有些发僵,两只手还拢在茶盏底下,不敢收回来。
她这会儿脑子都是太后那句话:皇上,那个人,看不上你!
她在慈宁宫答得很硬气,说“他心里是有朕的”。那话是拿出来撑场面的,撑完就散了。
这会儿站在自己殿里,看着这个人低头立在她跟前,那话又浮上来,在舌根上滚了一滚,自己都觉着虚。
她不知道这个人心里到底把她放了个什么地方。
是恩人,是主子,是可敬可畏的天子,还是别的什么。这些日子那桩说不清的事,他一次也没正面应过她。
他哭过、跪过、被她咬过,他都默默的认了,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把她搁在什么位置上。
她那盏茶托在手里,指尖在盏沿上一圈一圈转,转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开了口。
“太后要治你的罪。”
她这句话说完,眼角却没有从他脸上挪开。她要看看他听见“治罪”两个字时是什么眉眼,是慌,是跪,还是会像旁人那样,向她求饶。
“按秽乱后宫的规矩治。”
佟朝云捧着茶盏的那只手在盏底上顿了一下,盏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奴才没有。”他抬起眼,说得很稳,“谣言说奴才不清白,可奴才是清白的。太后若问,奴才去回话,一句一句照实说。太后总要听奴才自己怎么说。”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跟方才在慈宁宫听见的不一样,轻,很短,笑完了脸上什么都不剩。
“还有一条。”她放下茶,往后靠进引枕里,像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这条想必你会欢喜。”
佟朝云看着皇帝,这么大的罪名还能让他挑怎么罚他?
“什么?”他不解。
“太后要给你作媒。”
听到这句话,他的眉毛往上抬了抬,是真真切切没听懂的那一种。殿里静了一会儿,他没接话,反倒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副静等吩咐的样子。
“皇上说的是……什么媒?”
皇帝的脸不在那么无所谓了,脸色沉的吓人,显然是被这句问话给气到了。她本来想坐着继续和他问话,但心里火烧火燎的实在坐不住,她只得站起来离了塌。
这一走动起来就收不住了。从榻边走到案前,从案前绕到窗下,又从窗下折回来。殿里那点地方,她几步就走完一趟。走到第二趟,她抬手在那摞折子上按了一下,又甩开,像是嫌那摞东西碍事。
“什么媒!”她把这三个字咬在嘴里,又吐出来,“你居然问朕,是什么媒!”
佟朝云站着,捧着茶盏的手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端着。
“皇上……”
“太后说,给你赐婚赵阳!”这句话怒到极点了,她转身停下来,愤愤地看着他。
“怎么,你就这么想被赐婚!”
她抬起手,食指冲着他点了两下。这些年的君臣规矩,她训人哪用得着这个,一个眼神下去就能叫满殿的人跪着。
这会儿她站在那儿,伸手指着她自己的奴才,指了半天,后头那句到底没说出来,倒叫她自个儿更堵。
“呵!听到是赵阳,你是不是开心了!”
佟朝云的脸白了一寸。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
赵阳。
前两日春溪关着门说的那些话,太后的人往养心殿问的那些话,这会儿全连起来了。
“原来是要奴才嫁给赵阳。”
皇帝听见“赵阳”两个字,整个人顿了一下。她回过头来。方才那点火还在胸口顶,这一下又添了一层。
“赵阳。”她把这两个字又咬了一遍,牙关都是紧的,“你就只听到赵阳两个字了,是不是!”
她一手撑在案角上,弯下腰去,胸口一起一伏,一下比一下沉。隔了一息,她抬手在自己胸口上拍了两下,拍得那身衣裳都起了褶。
“朕就知道。”她喘着,抬起头来,“朕就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佟朝云慌忙搁下茶盏,往前挪了一步,又不敢再上。
“皇上,您怎么了,奴才去请太医……”
“不用你请。”她直起身,眼睛里那点火已经烧上来了,“朕问你,你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是不是。太后给你做媒,你乐得连问都不问一声是不是。你要出宫,你要嫁给赵阳,你……”
“奴才不嫁的。”
皇帝的话头断了。
她方才还弯着腰,一手撑在案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这几个字一落下来,她撑在案上的那只手先松了,人一点一点直起来。
她这会儿喘还在喘,胸口的起伏却慢慢匀了。她不再拍胸,也不咳了。
殿里又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了。
“你说什么。”皇帝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