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他数不清在向外奔逃的一路上他究竟砸了多少下，直到琴弦被坚硬的藤蔓扯断，连托运时都细心保护的琴身裂了半截，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气一股脑地往他鼻腔里冲，抬手要捂却发现指间一片鲜红。

沿着托运转盘一路向外，再前方就是人流更多的接机口，先前一道提取行李的人肉眼可见地减少了，江自观不敢数，匆忙地拦下边上将要往外冲的人。

“别急着过去！”他缓了口气，抬高了声，“外面人会更多，先准备好防身工具，单独行动只会更危险！”

长途飞行的气压不平给江自观的听力蒙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雾，他使劲张了张嘴，终于在轻微的爆破声里感知到了清晰涌入的声流。

“江照……江自观？”他的名字以一个生涩别扭的方式被喊了出来，一只手又惊又喜地托住了那半截裂开的电吉他，“你怎么在这？”

——

江自观挺后悔的。

早知道那些丧尸都是些被植物操控的尸体，还瞎废什么劲呢？

浪费他一把好琴。

坏了三年的东西没什么可看的，但那上面如今却横了个糖罐，糖罐上贴着张便利贴。

上头歪歪扭扭地画了下半截吉他，大概是匆忙的缘故，本就不好使的水笔只画了四根弦就断墨了。

江自观一时间不知该对画作发表何等高见。

即便“他”真成了神笔马良，这玩意似乎也发不出声吧？

本子里夹着的便利贴又多了一张，罐子里的糖被倒了一轮。

万事就绪只欠东风，江自观去沙发床上把枕头拿来，准备在这杂物堆中间睡一晚。

天花板贴满了他那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脸，这里是他的安心地，温柔乡，除了他谁也进不来的，锁满了那些“自我”的房间。

可一想到曾造访过这里的客人，江自观昏昏合上的双眼又睁开了。

……不，恐怕还不能称之为客人。他满心复杂地想，那恐怕是另一位主人，想刷脸就刷脸，如果没有这该死的世界末日，恐怕人脸支付额度都和脆壳凝胶糖一样能被用得一干二净。

进来卧室的时候“他”会在这边放着的衣物堆上靠过吗？会在找地方放糖罐的时候把视线在照片上一一扫过吗？那个世界的吉他是如他一般断裂了，还是以其他方式格格不入地存在于末日之中？

一个浑身上下恨不得捂成木乃伊的人，对着满屋子自己的脸和身体，又会是什么表情？

江自观不清楚他和“他”的人生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分叉的，也不清楚两个世界是怎么走向了不同的绝路，更说不清在无味的世界尽头，这样一场奇异的相逢是好事还是坏事。

再见吧。

陷入安眠之前，江自观道了个别。

他清楚，只要他有了和镜子对面进一步接触下去的想法，这件房间将再也不会属于他独自一人。

上天赐给了他这样一张面孔，让他于镜子里对自己百般沉沦，可面孔终究只是面孔，这幅皮囊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便成了再也读不懂的黑箱，一个一旦意识到了存在便再不能强行忽视的黑箱。

从此以后，他会在看到自己时想到与他分享一张脸的另一个人，在镜子对面，在相片后面，在此刻环绕在他周身的，隐秘的，不同于草木清香的气味中。

——一股劣质的工业气息，江自观想，不知道那个没有边界感的家伙到底是如何在他床上打滚的。

他的每一张脸都会被镀上另一个影子。

“江自观”这个名字，连通他的自我都会被另一个“自我”瓜分，无可避免，无法阻挡。

可江自观必须得去对面看看。

他必须找到柳涟。

柳涟是他的朋友，他不能背叛朋友，不能……

合上的眉眼猛地皱了皱，泛起丝丝缕缕的偏执，直到咬了咬舌尖，彻底入睡后才安然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