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把水中的倒影误认成了自己亲儿子,在试图上前拥抱时坠落溺亡。
*
镜子上蒙着的布被随意扯下,半淌在地,江自观向后一倒,把自己瘫在床上。
房车被停到了远离住宿区的位置,恰巧紧邻着新划分出的爆炸果试验区。
最近基地里新人新事倒是一桩接着一桩。
江自观起身把那个新糖罐拿出来仔细撕去封条,倒了颗进嘴里,板正地品鉴起外脆里爆汁的口感来。
对面的镜像双目放空,跟他一起嚼嚼嚼。
他手里拿着一枚今天林主任给他的遥控器,可以远程定时操控。
只要按下去,试验场里就可以制造出能够引起车内镜子共振的小型爆炸……江自观还没想好要不要按。
说不清目的的期待和某些让人烦躁的情绪交杂在一起,他看见镜子里的人眉目间蹙起了些许。
江青芜明明已经火化下葬了,他却好像又看见了那张脸浸在冰冷的河水里,腐烂膨胀。
草木浮苔在那张与他八成相像的脸上打下深凹似的黑影,又被末日的藤蔓勾结着凸到他面前来……
“小影子,你们几个年轻人的歌……我偷偷听了一下,不错,非常不错!爸爸……后继……有人!”
江青芜有着满腹倜傥才情,一身夺目皮囊,眼神如温暖桃花,即便是在舞台以外,也是个远超合格的父亲。
面前,含笑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突然被剥离了鱼尾纹和深褶,被按回了突出的眼球和无神的双目。河水的油绿散尽了,他的视线穿过去,穿过去,看见一对轻盈挑起的眼尾……
那是江自观的眼睛。
江自观在照镜子。
他突然浑身一抖,险些把遥控器丢到地上,不敢再想了。
好像又突然有人在透过他和什么人对视,满怀心绪地对视。
人脸所传递的情绪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环着眼珠的几条肌肉怎能传达出如此复杂的内容,截然不同的个体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将它凭空破解,以至于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一眼读懂。
明明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都读不懂呢,怎么偏偏那时候每一道都读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江青芜是以肆意才华在所有人心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故去月光,他就是那个只看见一眼就令人哀叹惋惜的故人之子。
被留下的。
被哀悼的。
被企盼的。
被爱怜的。
被。
空气安静得如同到了爆炸的边缘。
可江自观此刻全无再次对着镜子说话的冲动,也不想碰那个一打开就喋喋不休的音响,腰胯肌肉顽固地把他整个人绷紧了,他几乎是被僵硬的伤疤支撑着走到镜子边上,朝向试验场的窗前。
他需要一点声音……
在扔了手里的东西和一拳砸上窗沿之间,江自观选择了“咔”地按下遥控器。
“簌——”
林主任把爆炸规模控制得极小——显然他们不能再塌房子了,隔着远远的寂静只有些许草屑横飞的声音传来,不必担心打扰了基地诸人的睡眠。
房车在极近的位置,车体轻微地震了两震。
江自观听到点塑料磕碰的动静,抽回神去看,却见被他暂时安置在镜子边的饲养箱盖脱开了一个角,小蛇不只是早有预谋还是见机行事,趁着这功夫迅速探出了头。
江自观被这小动静逗笑了些,弯腰去碰半个身子搭出来的小蛇……
蛇头贴上了镜子。
江自观勾起的嘴角凝固了。
在碰到镜子的一瞬间,双头蛇的其中一个脑袋似是毫无阻隔地穿了过去,镜子所在的平面成了破开水面的小舟,把那泛着斑斓光泽的蛇身一分为二,从蛇头开始,紧接着蛇身,蛇尾也缓缓分离……
双头黑王成了单头黑王。
留在江自观一侧的蛇头和他迟滞着探过去的手碰上,顺从缠绕,而镜子里的另一条也蜿蜒着,贴着无形的障壁向下,绕过地板……
径直滑入了镜中空荡荡的车厢——对面车厢。
他手边的小黑蛇落回饲养箱,自觉钻进了躲避里。
江自观被这双头蛇分裂的奇景惊得原地怔了片刻,随即立刻凝神屏息,迅速拎起边上的外套和腰包穿戴整齐,拿出遥控器。
定时:十分钟。
最后他缓缓抬起脚,垂眸看着那片镜面无声无息地泛起涟漪,毫无阻碍地穿进去了一个脚尖。
江自观对着手上的镜表,将面罩拉到和那天镜中一模一样的弧度,向着镜内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