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走到商场门口，见外面还在下雨，江眠才发觉自己没有带伞。他不想再去买一把，计划着从哪条路跑回去被浇湿的概率会小一点，但是每条都一样，他干脆就直直地冲进大雨里面，反正回家洗个澡就好了。

潮湿的雨点密集地落在他的身上，直到某一刻天上的雨滴突然消失，江眠以为自己跑到了那栋楼底下，抬头，看到了一个人。

他不认识这个人——也有可能是因为天太黑了，他看不清。江眠只能辨认出它是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肩膀上还搭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脸上贴着几个创可贴，从哪里看都像是黑社会。江眠在大脑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最近有没有招惹什么人。

没有。他这辈子没招惹过任何人——除了陆宁渊。

这个人不会是陆宁渊手下的吧。江眠突然想到。陆宁渊觉得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可能会被曾经的事情曝出来，然后让陆家身败名裂。但是也不对啊，陆家怎么可能因为同性恋就被压垮。江眠想不通，懵懵地站在原地，手还攥成拳头，一脸疑惑地看那个人。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也很陌生，江眠肯定他绝对不认识这个人。

“雨下的很大，要伞么。”

人长得人高马大的，看起来很凶狠，嗓子也哑着，是个低音炮，说出来的话都是有点不着调，措辞奇奇怪怪的，江眠怀疑地看着这个人，思考着自己该什么时候逃跑。

那个人还要说话，江眠微微后退两步，然后拔腿就跑，一股脑扎进夜色之中。

一路飞奔到家，江眠故意绕了几条道。重重关上门时，江眠松了口气，打开灯，看到自己温馨的小家，才勉强呼吸过来。他把这件事情和棠聿榕说了，毕竟棠聿榕是他的邻居，和他住的近，别到时候真出什么事了，还要牵扯上他。

棠聿榕安慰了一下江眠，说大概是认错人了，江眠也确实敢保证他绝对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人，放心了一些。

他以为那天晚上就是一个巧合，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个男人了，但是第二天，江眠下楼倒垃圾的时候，他很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人，站在小区的门口，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烟，眼底全是狠戾。在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小金人在上面闪烁着危险的光。

白天，江眠可以看清那个人了，而且他认出来那是谁了——谭家的董事长，谭烬阑。这个人江眠在新闻上看到过不止一次，也从陆宁渊嘴里听说过。谭家和陆家一直不对付，但是陆惜一直没动手，陆宁渊也没打算搞他们家。江眠愣在原地。

他在心里飞快地想是不是谭烬阑抓到了陆宁渊的什么把柄，现在来威胁他，或者说他要过来告诉自己，他要把陆宁渊和自己发生的那些事情曝光了？那陆宁渊现在安全了吗？

正胡思乱想着，男人掐灭了烟，笑着走了过来，但是江眠觉得那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给人的感觉是要把他给吃了。

一身烟味，江眠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他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打算转头离开，谭烬阑的手直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江眠顿时停住了，呼吸滞了滞，开始变轻。

谭烬阑感受到江眠颤了颤，语气里带上几份戏谑，用那种江眠讨厌的语调说道：“小同学，给个微信再走呢。”

江眠当时候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他是个在吃人的社会里长大的孩子没错，但是这不代表着他就是胆子大的人，敢骂一顿谭烬阑，或者扭头就跑。他甚至不敢皱皱眉头把他的手拍开，因为害怕牵扯到陆宁渊，他问道：“你要干什么。”

谭烬阑笑着说道：“不给我个机会追你呢，只给陆家那玩意儿？”

果然和陆宁渊有关。江眠放空了几秒，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打开了二维码。他伸出去的手还在颤抖，谭烬阑一边扫了码，一边抓住了他的手腕，稳住他的手：“妈的，就给个二维码手就抖成这样，不知道玩的时候得抖成什么样呢。”

谭烬阑加了江眠的微信，伸手揉了下江眠的脑袋，然后抓着江眠的头发，几乎要把他给提起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老子现在要去搞生意，下个星期六，明维酒店1306号房见，否则要么我来你家找你，要么陆家那玩意儿。啧，你应该不傻。”

他说完就把江眠放下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直到谭烬阑已经消失了，他才缓过神来，后知后觉打了个冷战，然后感觉到一阵恶心，有点反胃，对着垃圾站的洗手台干呕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以后，江眠在床上窝着，翻来覆去很久。他现在是最无措的，如果说用死亡来威胁和用身体来相比的话，他宁愿去选择死亡，但是这件事情和陆宁渊有关系，他不能自己死了以后把所有烂事都交给陆宁渊，陆宁渊已经帮他摆平了那么多东西，他不可能再给陆宁渊找麻烦——还是在分手以后。

江眠最终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他自己在家里做了一个上午的心理准备。去酒店，被谭烬阑弄一次，然后问他怎么样才能放过陆宁渊。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毕竟如果谭烬阑知道他的家庭住址，他不可能躲在家里一辈子不出来。江眠甚至连警都不敢报，没有证据，这样做只会激怒谭烬阑，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江眠和陆宁渊却会因此遍体鳞伤。

谭烬阑身上的烟味已经散了，但是江眠感觉自己身上被他摸过的那些地方还是脏兮兮的，他洗了很多遍澡，直到快把肩膀上那块皮擦掉。

一整个中午，家里面都是死气沉沉的，江眠躲在床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个地发呆，直到顾野的电话打来。

对面那头的声音很不对劲，明显是哭过的，直到现在还是哭腔。江眠从来没有听到过顾野这样的声音，但是当他听到了顾野说什么以后，江眠觉得他彻彻底底地废了，一点活着的意义都没有了。

男孩子竭尽全力压着哭腔，声音还有些颤抖，一字一句地说道：“江眠，柳秦穆出了车祸，他……”

最后几个字终是不敢说出口，顾野已经崩溃了，江眠听到他哭泣的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明白，有那么几秒钟，江眠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他还想问顾野什么，顾野已经挂了电话。

江眠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扫把星，和自己有接触过的人，已经不能说是人了，是物，陆惜、团团、简明屹、宁宁、陆宁渊，再到如今的柳秦穆。他垂下头，把头埋进自己的腿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床单上。

柳秦穆也走了。

在心里面反复跟自己确认过这个消息以后，江眠突然有一种异样地感受。

他想死掉。

他从来没有那么想死过。小的时候，江眠虽然觉得生活很苦，但是总觉再努努力就可以好起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他活着让其他人受伤了，而且每一个都是重要的人。

此时此刻，他好像释怀了，突然觉得去找谭烬阑也没那么难了，等到哪一天谭烬阑玩腻了，放他走了，他就去死。他觉得等到那一天，他的使命就结束了——用自己最恶心、最低等的方法换取陆宁渊短暂的幸福。

那样好像还有点物超所值。江眠抓着枕边的娃娃不停地哭泣，直到最后渐渐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