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这天，宁城居然真的下起了雪。

雪花簌簌地落在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

雪下得秀气，不似陵城一团一团的柔软，反倒似盐粒一样细细晶莹，凃荆濯伸手去接，被身后萧铎打趣他：“别乱接啊，这不是雪，雪米，要长冻疮的。”

细碎颗粒掉落到凃荆濯掌心并没有急于化开，凑到眼前发现确实是方方正正的雪粒。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是邹霁谌发了地一张。

法国梧桐叶片尚未掉光，柔软绵密的雪团悠悠地飘落在灰白枝桠，在路灯下被风扬得倾泻。

凃荆濯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萧铎，问他：“萧副队伤怎么样了？”

“小问题，别担心。”

才怪，肋骨都骨裂了。

表彰大会决定在明日元旦举行，此刻下了雪，不失为一种好兆头，路过的许汀看到都说了一句“瑞雪兆丰年”。

“萧副队，你到底有没有去茅山看看？”

燕许绥声音在身后响起，和在雪里，显得格外冷冽。

萧铎皱眉，啧了一声，指责到：“你好歹一个一级警督，能不能不要这么迷性？”

燕许绥：“是么，不是你一直念叨要去茅山看看？”

萧铎：“我觉得直接出家才来的实在。”

这话正好被刚出门愁容满面的尹崎川听到，沉声道：“这么好的提议这么不早说？改明儿我就往上申请把这改名为护国寺，以后要看见你们谁沾了荤腥乱棍打死。”

萧铎闻言悻悻地闭了嘴，下意识抬手虚护了一下侧腰。那处的隐痛还没消，稍微动一动就牵扯着骨头缝发酸，方才嘴硬的轻松模样瞬间垮了大半。

细碎的雪米还在簌簌坠落，落在几人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燕许绥目光淡淡扫过萧铎发白的脸色，语气依旧清冷：“我这不是迷信。实在是前段时间连环案接连碰壁，几起巧合太过蹊跷，你自己复盘的时候，也说过案情透着诡异。”

这段时间经手的旧案缠绕已久，线索断断续续，好几次即将突破时都突发意外，要么证人临时改口，要么关键物证遗失。

汪修卫抱着一摞整理好的表彰大会材料从大厅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听见几人闲谈，笑着打圆场：“都别纠结这些了，新年新气象，旧年的悬事都翻篇了，过完元旦，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他将材料分门别类放进文件袋，目光落在漫天落雪中，语气柔和：“今晚跨年夜，全城都在跨年，就咱们局里还灯火通明。”

这话落地，压在众人心头许久的沉郁又重几分。

尹崎川抬手拂去肩上的雪粒，眉眼间的愁容淡去些许，沉声道：“回去准备准备，有领导要来，你们几个全是我们门面，稍加打扮打扮。”

他转头看向依旧嘴硬的萧铎，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你们几个都是，伤没好利索，全程站姿放缓些没人说什么，要是在台上撑不住，直接让人把你们架下来。”

萧铎哭笑不得，连忙应声：“知道了尹队，一定乖乖养伤，绝不添乱。”

直到尹崎川走了，凃荆濯才问道：“李队有消息了吗？”

燕许绥叹了口气，“失联近一个月了，相对卧底而言，这属正常范围，毕竟我们整那一出，想不惊动都难，估计是跟队逃跑了，别担心。”

夜风裹着细密的雪米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冲淡了警局院内松散的闲谈氛围。卧底任务凶险，所谓失联正常，从来都只是安抚人心的场面话，在暗流涌动的黑恶势力链条里，一月杳无音信，藏着太多无法预估的凶险。

萧铎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话是这么说，但这次端掉的分支盘根错节，残余势力极度狡猾，李队孤身潜伏，处境只会比我们预想的更难。”

今年的连环案屡屡碰壁、线索无故中断的诡异状况，此刻串联起来，愈发让人心里发沉。想来那些蹊跷的意外，从不是巧合，大概率是暗处的人早已察觉警方动作，暗中布下了层层陷阱。

汪修卫闻言收起脸上的笑意，指尖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文件袋，表彰大会的红纸材料在漫天白雪里格外刺眼。新年的嘉奖近在眼前，可冲锋在前的人却漂泊在外、生死未卜，这份荣光，终究显得有些沉重。

“上面一直没有放弃排查。”燕许绥望着远处漆黑的天际，雪粒落在他笔挺的□□上，转瞬融化成细碎水渍，“技术队二十四小时监控信号频段，边境、城际卡口也全部布控，只要李队传出半点信号，我们第一时间就能接应。”

他语气冷静沉稳，是常年身处刑侦一线练就的笃定，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警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收网行动太过仓促，打草惊蛇之后，卧底的处境便是四面楚歌。

凃荆濯重新掏出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邹霁谌发来的那张照片。陵城的雪温柔厚重，梧桐覆雪，灯火温柔，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千里之外的宁城风雪凛冽，他们守着万家灯火，却唯独盼不到一位战友的归期。他轻轻摩挲着屏幕，轻声道：“希望跨年的这场雪，能带来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