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丹芙问,“你是在向上天祈祷,保佑你能回到你的丈夫身边吗?”
阿元摇头,“我要陛下万寿无疆,大雍国祚绵长。”
外间,王十七郎道:“金银之物可以商量,人口土地如何衡量?东南十六州,数千万人口,一个贵妇人与数千万的苍生。我们无法做主,需告知朝廷,请皇帝陛下抉择。”
“看来,你不想再谈了。你认为姜氏不值这个价钱。”
王十七郎凝视那道青色帷幕,“皇后尊贵无极,又得陛下专爱。但以千万人交换一个人,以国家命运交换一人生死。我想陛下需要更多时日斟酌。”
这与他们所想相差无几,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既与乱党谈判不成,应转而说服姜氏殉国。
“在离去前,请让我们再与皇后见一面。”
孤独衡浮起似有似无的笑意,看向正中的萧翼,正要开口答应。
萧翼冷然抬眸,“不准。”
孤独衡惊愕。
王十七郎蹙眉,还未有所反应,王四郎疾步走近帷幕,声嘶力竭呼喊:“皇后娘娘,国家与私情两难取舍。今时之势,既为国,也为家,伏望娘娘以社稷为重,从容全节。”
随即伏身拜倒,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涕泪纵横,“微臣谈判不力,愿同死。请让我十七弟归家,承嗣祖业。”
王十七郎大惊,声音哽涩,“是我兄弟二人无能,救不出皇后,甘愿与皇后同死,绝不苟活。”
那只幽明的烛火,耀映满屋的琳琅珠玉,也照亮案上静静铺开的一尺白绫。
曲丹芙一时不敢看阿元。
她想,姜毓珠一定很伤心吧,她没能等来丈夫,却等来丈夫送来的白绫。
快快死心吧。
萧翼的目光盯向里屋,忽见青色帷幕微动,阿元缓缓踱步而来,静静的,俯视王氏二子。
曲丹芙突然发现,姜毓珠很擅长居高临下,俯视众生。光影晦暗不明,她像一尊菩萨造像,不生悲喜。
曲丹芙不喜欢这样的姜毓珠,她喜欢的那个姜毓珠病恹恹、孤零零的,爱作弄人,爱听人说故事,喜怒分明,
阿元的声音孱弱轻柔,毫无力气,“我知道,这绝不是陛下的旨意。”
独孤衡出言讥讽:“他是天子,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阿元告知王氏二子,“我不会寻死,更不会死在这里。”她羸弱的躯体,似乎不堪承受任何风雨,却柔韧不折。
她的命,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
长案铺展的地图,勾勒出东南十六座州的山川轮廓。阿元望向萧翼,一字一句道:“你们是在自找死路。”
厅内一静,独孤衡勃然变色,“你在说什么?”
“东南富庶,人口众多,此十六州占有国家三分之一的赋税。皇帝是天子,却做不了国家的主。”
“如果发生东南易帜,皇帝恐怕也做不成皇帝了。这样的条件皇帝答应,其他皇族宗亲可不答应。天下有藩王诸侯数十,分守国土四方,一旦天子有失,各地必将逐鹿中原,一如前朝末年。”
独孤衡猛地抬眼,怒意几乎要冲破面皮。
“你知道你们索要的十六州有多少藩王吗?”
王十七郎答:“东南有三王,诚王、吴王、闵王。”
“三王皆是太宗之子,身负天家血胤,各有亲卫,加之各州守军,共有三十万。三十万人,打你们八千人,易如反掌。这只是东南之地,另有西南、西北,东北军悍勇,静王拥兵最重,天下雄师更逾百万。”
“不论你们究竟是什么目的,提出这样分裂国家的条件来,你们必死无疑。若皇帝不允,王庭即刻挥师南下。纵使皇帝应下,四方藩王诸侯也会起兵戍卫国土。皇帝之位或有更迭,但天下注定是我们李家人的天下。”
“一旦兵戈骤起,必定生灵涂炭,山河喋血。那究竟是你的错,还是我们李家人的错?”
萧翼始终不愠不怒,瞳如点漆,深深凝望阿元,“你始终认为你是李家的人?可你分明不姓李。”
阿元不语。
他向阿元走来,高大的身躯靠近,使得阿元只能仰视,她最讨厌这样,扭头看向窗外。
萧翼突然笑了,“你断言我们的结局,那你的结局会是什么?你还想继续做皇后吗?是李循的皇后,还是谁的皇后?”
阿元道:“你们开出的谈判条件,十分低劣,并不高明。天下从来不由你们抉择,无论皇帝应或不应,你们只会一败涂地。这足以佐证你没有君王之心,也失君王之道。
独孤衡怒不可遏:“姜氏,你太过张狂。若是李循不肯应下,我便斩下你的头颅悬于城门,叫你永世受辱。”
曲丹芙正要说话,阿元直视萧翼的眼睛,“我说过了,你们要杀便杀。我表哥会替我报仇,他一定会为我报仇,我死了也不怕。”
阿元告知王氏二子,“我不会遵循你们的心意赴死,二君也不必为我殉葬,他们的野心已经很明确了,不在东南十六州,而是天下。请转告陛下,我暂且无恙,不必为我忧心,也不必再来相救。”
“如果有一天,我的头颅悬于城门之上,一定是我不肯顺从乱党的缘故。我未愧对陛下,未愧对社稷。倘若陛下尚念夫妻之情,国都在北,请使我面北而葬。”
王氏二子心中凛然,姜氏女竟性烈至此,如同一团烈火,熊熊燃烧,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孤独衡见萧翼始终不舍杀阿元,“你要她一心一意跟你,可我看你分明已经被她迷了心窍,你还记得贺公,还记得你的使命,你的江山吗?”
“今日不斩此女,来日必生大患!”
孤独衡愤然出门,萧翼沉静的目光凝望阿元,叹了一声气,“你还是不肯听话。”同王氏二子道,“今日午后,会送二位下山。”
二子拱手,却不答话,看向阿元。王十七郎俯身,长揖一拜。
桌边小炉正煮一壶新茶,谷雨后的武夷山茶。阿元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为曲丹芙倒了一杯,汤色清亮,水面无痕。
屋内只剩她们两人,曲丹芙方才不敢说话,此刻才开口。
曲丹芙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方才以为,你听了王家人的三言两语,什么家国天下,会傻乎乎自缢呢。”
曲丹芙捧起茶杯轻呷,品不出什么滋味来,笑道:“姜毓珠,我看你,也没那么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