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和他们藏匿的暗巷完全相反的街道另一头，大批百姓正往城门口的方向涌去，当第一声枪声响起时，霍昭和曹源还没有走到茶糕摊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惊慌的人流裹挟着向前冲去，直到身后不断有人中枪倒下，他们才彻底明白眼下的归远镇正在经历什么。

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往衙门跑！”众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朝同一方向奔去，可前方路上同样出现了手持火铳的袭击者。霍昭看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正是身着官服的衙门差役，看来就连官府也陷落了。

百姓们见状四散奔逃，最终只剩三十余人跟着霍昭，他砸开一家酒铺的门，躲在里面的店主见这群人鱼贯而入，吓得瞪大了眼睛。霍昭大声问道：“地窖在哪儿？”

酒铺通常都有存酒的地窖，这正是霍昭选择砸开这扇门的原因。店主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并非暴徒，慌忙领着众人下了地窖。

地窖并不宽敞，有些人甚至不得不站在酒坛上，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霍昭，仿佛他是唯一的希望。

霍昭压低声音嘱咐：“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在朝廷救兵赶到之前，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大的动静，也千万不要贸然出去——否则会害了所有人，明白吗？”话音未落，已有几个百姓捂嘴抽泣起来。显然，他们的亲人还流落在外，生死未卜。

安顿好众人，霍昭亲自为地窖的门上了锁，将钥匙递给曹源。

“曹源，你听好，”他声音很沉，甚至带了几分灌了寒风的嘶哑，“你留在这里守着店铺，绝不能让那些人闯进来，也不能让他们发现地窖，你能做到吗？”

曹源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瞬间布满惊恐：“你不和我们一起吗？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你哥他们。”

曹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疯了！外面的此起彼伏的枪声听不见吗？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我们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他们呢？”霍昭的语气不由得急促，“那边还有范彧和肖纯，他们一点武功都不会，范彧还腿脚不便，多跑几步都难，我不去帮他们怎么办？”

曹源将心一横：“那我也去！”

“别开玩笑了，你也不会武功，带你去我还要分心护着你。”说话间，霍昭已将店里的柜台推到门前抵住，“曹源，听我的，要是等一切结束之后，幼霜要是看见你受了伤，我这后半辈子都别想安宁，就当是为了我，你必须留在这儿。万一有人闯进来，你得护住下面的人，知道吗？”

这本是想让他宽心的话，曹源的眼泪却簌簌地掉了下来。霍昭不再多言，后退几步，纵身踩墙借力，攀上了屋顶。他掀开几片屋瓦，那一方天地里，正好映着一轮明亮如玉的满月。

霍昭从那方小小的洞口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曹源瘫坐在地，还没来得及擦去脸上的泪，一声尖利刺耳的哭叫突然从脚下的地窖传来，几乎划破夜空。

薄薄的木门根本不隔音，曹源生怕引来暴徒，慌忙摸出钥匙打开地窖门。人群中，一对夫妻相拥而泣，一旁的人低声告诉他：“他们刚才吵个不停，说他们的孩子走散了，非要现在出去这个地窖，我们拦着不让，所以这才......”

另一边，五人躲在柴堆后观察街上的动静。这里相对僻静安全，可彻底入了夜之后，没了烟火气，冻死人的寒意便漫了上来，傅瑜牙齿打颤地问：“我们要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归远衙门的人怎么还不来？”

范彧幽幽开口：“归远不是军事重镇，今天我们进城时就能看出来，守城的人稀稀拉拉，都是寻常的衙役，肯定没经过正经的军事训练，说不定连大炮都不知道怎么用。靠他们对付这些手持火铳的暴徒，简直是痴人说梦。衙门估计早被扫荡了，不然这么久，怎会连一个穿官服的人都见不到？”

傅瑜急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就在这儿干等？”

“不，”胡一庭找回理智和冷静，稳稳地回，“但也不能贸然行动。他们手上有火铳，除非我们也有相当的武器，或者在人数上形成压倒之势，否则绝无胜算......总而言之，眼下必须有人去搬救兵——离此地最近的地方，就是朔方。”

“不错。”范宁趴在柴堆的高处，紧盯着街上动静，“这群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杀人。如果我们坐以待毙，消息传不出去，恐怕整座城的人都活不成。”

“我们的马进城后就拴在马厩了，”傅瑜低声道，“得先找到马，才能赶回朔方报信。”

肖纯忧心忡忡：“可四周都是持着火铳的人，城门口也一定有人把守，我们怎么出得去？”

眼前的困难重重，胡一庭的思绪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他压低了眉眼，声音沉了下来：“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在归远这样的小镇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还是针对平民，他们究竟受谁指使？目的到底是什么？”

夏国营帐内，灯火昏黄而幽微，丞相罗仲正与苏尔和蔺相对而坐，帐外甲士环立，而帐内却只有他们二人，厚重的身影被烛光投在毡壁上，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苏尔和蔺提起酒壶，依照中原礼数，为罗仲斟满一杯，他特意杯口朝下，与罗仲的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

“丞相妙计。”苏尔和蔺低声说道，“今夜之后，北疆的战火，终于是要烧到他们京城的金銮殿上了。”

罗仲的眼中布满血丝，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浑浊：“明军善守不善攻，在平原作战更是一击则溃。如今我军连失关宁防线上的两座城池，本已陷入被动，差的就是一个和他们正面作战的机会。只可恨那小皇帝被郭廉叛变一事吓破了胆，宁可龟缩养息，用开海贸易的银钱填补军备，也不敢与我军冒险一战。”

苏尔和蔺端起酒杯，自然而然地接话道，“我们等不起，唯有从内搅乱朝局，逼他们迎战。不过丞相......”他顿了顿，“我听说明廷的内阁之中有许多有识之士，满腹谋略，帮着他们的天子制定战策，万一有人看出了端倪，还会中计吗？”

“会。”罗仲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就算知道了我们的阴谋，他们也只能上钩，因为待归远化为焦土，王公贵族的家眷屠尽，朝堂之上必定群情激愤。文敏和胡一庭之流若再主张固守，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届时北疆守军被逼出城，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苏尔和蔺虽久经沙场，此刻也感到一丝寒意：“都说中原人人心难测，如同九曲黄河，今日方知，丞相最懂其中曲折。”

帐中安静了片刻，罗仲望着跳动的烛火，陷入悠远的回忆——乾圣二十三年，先皇在位时，他作为将军战败被俘，本欲忍辱负重，在敌方打探军情，伺机南归。可终于得了机会，逃至明军占守的城下之时，听闻的却是妻儿父母因自己犯下的“谋逆”大罪，而被全部诛杀的消息。

罗仲虽然苟且偷生，但心中所念，皆是卧薪尝胆，从未有一刻想过叛变，而他誓死效忠的朝廷，却将他逼上了绝境。自那一刻起，他万念俱灰，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他要用大明的江山，祭奠至亲的亡魂。

“朝堂之上的那群人，”罗仲的声音冷了下来，“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最畏人言。搬弄是非、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们想要摧毁一个人时，就惯常会使这样的手段，如今，我们不妨也借来一用。”

这时，一阵夜风卷入帐中，罗仲不住咳嗽，苏尔和蔺默然解下身上的狐裘，亲自为罗仲披上。罗仲一怔，惶恐地向后退着，欲要推辞，苏尔和蔺的手却已轻轻按在他肩头：“丞相不必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