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迅速从包里翻出一枚压得发扁的强效薄荷糖塞进嘴里,熟练地拆开旧平板的后壳,屏幕微弱地闪了闪,跳出一个经过三重物理断网加密的离线备忘录。
上面只有一个正在无声跳动的倒计时,以及一个被标注了三重叹号的坐标——第三防区综合羁押所。
看着那行数字,周冉轻轻吁了口气。
刚刚她已经当着全联邦的面彻底捅穿了天花板,只要陆靖遥不想当场成为包庇犯,特勤局就必须被迫把第三羁押所摆到明处去。
“风暴我给你掀起来了……”周冉咬碎嘴里的薄荷糖,冰凉的辛辣一路冲进肺叶,她在心底喃喃,“要是这样你都能死在里面,那可就不关我事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了沉闷而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周冉记者,开门。”门外传来特勤局便衣特工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安保科例行程序,请配合谈话。”
周冉眼皮跳了一下,赶紧将平板后盖扣死塞回包里,扯过两张干纸巾擦干嘴角的冷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将刚才所有的狼狈、瘫软和碎碎念硬生生压回心里。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张重归素面朝天的脸上已经不见半点情绪,嘴角微沉,重新变回了刚刚在发布厅里的面瘫表情。
咔哒。
门锁解开,周冉拉开门,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在门外两名面色冷峻的特勤便衣脸上,语调平淡得像在打卡下班:
“有事?”
为首的便衣上下扫了她一眼,亮出腕带上的内勤识别码,语气毫无起伏:
“周记者,关于你在发布会上引用的涉密信源,安保处需要依法做合规核实。请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周冉把双手插进工装裤口袋,下颌微抬,脸上看不出半点刚才在里面的狼狈,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带路。”
后场长廊尽头,陆靖遥推开休息室的重型防窃听门。确认门窗紧闭、屋内没有任何窃听设备后,她眸光微闪,拨了脑芯通讯的一个加密信道。
跳转几次后,陆靖遥眼前的通讯光幕终于亮了起来,投射出一个沉稳的半身全息人影。对方坐在特勤局总部的深色办公桌后,肩章与领花一丝不苟,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难测。
陆靖遥举起手敬了个礼:“索恩副局长。”
“嗯。”索恩点头示意,平缓地将手里的文件合上,目光透过光幕落在陆靖遥脸上:“发布会我看完了。你在台上的反应很快,答得很漂亮,稳住了局面。”
陆靖遥取下白手套,规整地叠放在桌角,身姿笔挺,没有接话。她清楚副局长打这通电话的目的肯定不是称赞。
果然,索恩双手交叠在桌上,语调微微一沉:
“不过,局里昨晚拟定的通报框架,你似乎执行得很有保留。防区统筹的指示很明确,违规药物走私的事按防务承包商的管理漏洞定性;易楚生的命案,以现场起获的物理证据为准,锁定嫌疑人连映,归结为师生利益冲突引发的个案。限期定罪,就此归档。”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不辨喜怒地凝视着她:
“但你在台上不仅公开表态要调查案子的诸多疑点,还顺水推舟抬出了总统府的调查组。陆上校,你这一出先斩后奏,是打算把原本能关起门来平稳消化的案子,彻底顶到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面对顶头上司不带火气却压迫感十足的敲打,陆靖遥面容沉静,很有分寸地答道:
“局长,那个女记者周冉手里拿着的是今晨第三羁押所的第一手情况。如果承认了保守方案,后续舆论会很不好看。”
她迎上索恩审视的目光,语调清晰而冷静:
“把核查程序摆上台面,我们守住了特勤局的办案中立与管辖权。至于总统府那边——既然他们的人已经踩进了羁押所,把他们放到聚光灯下盯着,总比让他们在暗处做手脚要安全得多。”
“一个底细都没筛干净的独立记者,就能在你的发布会上拿涉密线头牵着专案组走。”索恩语气平缓地说,“政务大楼的事不在你的权限等级之内。先去查清楚她背后的信源是局里谁走漏的,做好你分内的事,别顺着别人的话茬去节外生枝。”
他沉沉地看着陆靖遥,语气多了一丝警告:“别忘了,聚光灯打在别人身上,同样也打在特勤局自己身上。话既然当众放出去了,后面的每一步就得经得起各方的显微镜审视。把涉案范围盲目扩大、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这个成本特勤局承担不起。”
“物证扣在专案组手里。”陆靖遥平静地回答,“专案组按证据办案。”
“证据只回答它能证明的问题。”
索恩端起水杯,目光透过光幕,意味深长地落在陆靖遥脸上:
“专案组查的是命案,不是去给整个防区做审计。把你手头起获的物理检材做成铁案,至于那些未经核验的延伸线头,局里自有通盘考量。按程序推进,不要越界。司法委已经在催调发布会的全程速记。去把现场收干净,别留漏洞,不要辜负了你父母对你的期待。”
“……”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陆靖遥沉默一瞬,而后低声道:“……我明白。”
光幕骤然切断。
陆靖遥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胸口漫起一股深深的倦意。
她伸手揉了揉额角,刚想打李蔚的消息框看看细节,休息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一个公关部的干员在外面说有事要汇报。
“进来。”
佩戴新闻联络标志的执勤干员快步走入,神色有些为难,双手递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质卷宗。
“陆上校,我们找过发布会最后提问的那名女记者了。原本,我们准备按刺探涉密案情、擅自扰乱会场秩序把人带去情报科,但法务部门在核对身份后叫停了,说是只能按流程问话。”
陆靖遥视线落向卷宗:“理由?”
“动不得。”干员压低声音,“她叫周冉,2060年出生,她父亲叫周照平,是前联邦军事情报局的一个中层情报官,在她出生那年潜入北盟,二十年前斯克拉文宣布独立时,她父亲身份暴露,被北盟军情部门秘密逮捕处决,尸骨至今都没找回来。几年后,联邦追授他特级晨星勋章,名字现在还刻在暮城荣誉公墓的纪念碑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