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电话是季建国打来的。

“小陆……你快来……”

季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是王海霞尖利的叫骂和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迟岚他妈把迟岚那些画从储藏间拖出来了，说要全烧了，迟岚拦不住……孩子不对劲，他不对劲，你快来……”

陆洵的心一颤，立刻从翻身下床：“我马上到！”

六分钟后他赶到了季迟岚的家，往楼上跑的时候，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灌进了鼻腔，裹着黑烟从楼道里往下滚。

他听见了季迟岚从门缝里传出来的祈求声，以及磕在地上的闷响。

“别烧……妈你别烧……求你了……求你了妈……别烧了……”

王海霞用尖利的嗓门吼了出来：“不签是吧？不签你就看着烧！我让你看看是你的画值钱还是你弟值钱！”

陆洵三步并两步冲上三楼推开门，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呼吸停滞。

客厅杂乱地堆着七八幅画，搪瓷盆里的火苗正从画框边缘舔起来。最上面那幅已经烧了大半，颜料在高温下起泡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

陆洵一眼认出来，那是季迟岚很宝贝的那幅画，之前在市里拿了一等奖的《冰原之光》。

画的是极地冰原上日出那一刻，天边裂开一道缝，金光从冰层底下透出来，冰面上铺着大片大片的蓝和白，最深处那一小块融化的冰面倒映着金色的光，像冬天走到尽头时裂开的第一道春意。

季迟岚跟陆洵说过，那是他最低谷的那年画的。

此时他的这幅心血右下角烧穿了一个洞，金光的光卷起来了，火焰正沿着冰面的裂纹往画布中间烧，像极了被烧化的糖浆。

季迟岚跪在地上双手直接往火里扒，左手抓住烧了一角的画框往回拽，手掌立刻被烫得发红，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火苗顺着帆布面窜了上来，烧脆的布面在他手里直接碎成炭渣，火星溅了一地。

画室的那场火像是再次烧到了身上，季迟岚耳边突然剧烈嗡鸣起来，喉咙里发出吸不上气来的声音。

“不……不行……”

“不能烧了……不能再烧了……”

他开始干呕起来，眼泪糊了一脸：“上次就全烧了……画室全烧了……什么都没了……求你了妈……这次不能再烧了……”

陆洵大步冲过去，一把从后面抱住他往后拖：“迟岚！”

意识不清的季迟岚认不出来陆洵，整个人拼命挣，手还在往火堆方向伸：“放开我……不能烧……不能再烧了……”

陆洵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人强行抱离了火焰中心，伸手往大衣口袋里摸，掏出一片降温贴贴在他手背上烫红的地方。

季迟岚被冰凉激得一缩，挣动的力气小了一点。

陆洵趁势又摸出一支修复膏，快速抹在季迟岚手上的水泡周围。

忙完这些他才腾出手捧住季迟岚的脸，声音里夹杂着急切的担忧：“迟岚，我在这里，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季迟岚的呼吸还是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像是要背过气去，但他的视线渐渐聚到陆洵脸上，颤抖着开口：“阿……阿洵……”

就在这时，王海霞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装可怜了。”她把手里的半截画布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又尖又不耐烦，“你装什么装？刚才又哭又嚎的，跟我要把你怎么样似的，不就是烧你几幅画吗？你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又呕又吐的，演给谁看呢？”

季迟岚的肩膀僵了一下，紧紧咬着牙关。

王海霞见他没反应，嗓门又往上抬了抬，往前逼了一步：“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你别以为你找个男人回来我就怕你了，我告诉你季迟岚，你今天不签字，那些画我全给你烧干净！你弟那边等着用钱，你倒好，画室烧了保险赔了钱你捂着不撒手，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养你二十多年白养了？你从小到大花了家里多少钱你自己算算……”

季迟岚听着这些话，耳朵里嗡嗡的，王海霞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季利发高烧，王海霞抱着季利在客厅里转了一整夜，嘴里心肝宝贝地叫。之后他也发烧了，三十九度，王海霞只说了句多喝点热水就退烧了，然后转身去给季利煮鸡蛋羹。

想起十二岁那年，学校美术老师说他画得好，推荐他去参加比赛，报名费五十块。他跟王海霞要，王海霞正在给季利拼新买的乐高，头都没抬：“画什么画，家里哪有钱给你画画。”

想起十八岁那年考上美院，学费八千。王海霞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让他自己想办法。他办了助学贷款，暑假去画室代课、去夜市给人画肖像，攒了一千块当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