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没有提前同他商量……
一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如今已经能独自处理这些事情了!
少年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又很快压住脸上的神色,将那份弹章从掌下抽出来,放到案前。
“够了。”
底下仍有两人争执不休。
姬抱朴抬高声音:“朕说,够了!”
殿内终于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看姬如晦,怕看见她不赞同的神色,方才好不容易定下的主意便又动摇。
“此事,朕会彻查。”
姬如晦抵着杯沿的指尖顿了一下。
姬抱朴喉间发紧,继续道:“既牵涉皇姐,更该查个明白。免得日后,谁拿几句捕风捉影的话,都能污她清白。”
他终于看向姬如晦。
她正垂眸放下茶盏,未置一词。
姬抱朴悬着的心落下半寸,语气也比方才稳了些。
“既然诸位口口声声提卫氏余孽,那便将相关旧档一并调出。”
方才最先上奏的御史张了张嘴。
“皇姐在案情查清之前,暂避京畿巡防、军械作坊及卫氏相关事务。留在宫中,不得擅自出宫。”
这几句话落下,殿中众人的神色都变了。
姬抱朴却没有停:“没有朕的旨意,各部不得再派人往作坊追查拿人。”
“陛下圣明。”有人立刻接话,“既要避嫌,臣以为,长公主手中的——”
一阵尖锐的嗡鸣忽然盖住了后半句话。
姬如晦刚要起身,心口便骤然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住。殿中人影倏地暗下去,脚下竟辨不清高低。
她只来得及撑住案沿。
指甲刮过木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不过半息,眼前便重新亮了起来。御阶、朝臣,乃至杯中尚未散尽的水纹,都清清楚楚。
心跳却迟迟缓不下来。
姬如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绷得泛白,方才在凉风里始终暖不起来的后背,此刻已经沁出了一层汗。
这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尝过了。
耳边仍有人说话。她听清了,却没有立即应声,只慢慢将那口气咽了下去。
“今日到此为止。”
龙椅上传来的声音有些急。
姬抱朴盯着她撑在案上的手,顿了顿,才将语气重新压平:“此案由朕亲自遣人查办,不必再议。”
“皇姐既然身体不适,便回去休息。案情未明之前,也不必再亲自过问此事。”
案角抵着掌心的伤处,细细的疼反倒让人清醒。
姬如晦脑中无端浮出卫不辞临别时的脸。
若被她看见,只怕又要急。
留在宫中也好,至少能歇一歇。
只是这样不稳定的身体……确实不能再等了。
“臣遵旨。”姬如晦松开案沿,将仍有些发颤的手拢回袖中,略一欠身。
……
回到长宁殿时,姬如晦竟有片刻恍惚。
离开不过月余,陈设仍是旧样。宫人垂首候在两侧,廊下安安静静,只有树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原来这殿有这么大。
希声已经候在里面,见她回来,上前掀开帘子,又吩咐人奉了热茶。他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问:“殿下,午膳还是照旧么?”
姬如晦抬眼。
希声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是摆两副碗筷?”
姬如晦朝门口望了一眼。
廊外只有随风轻动的树影。
她收回目光:“照旧吧。”
希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茶还没喝几口,玄武便被召了进来。
“传信给朱雀和扶疏,让她们停下那边的事,尽快回京。”
玄武神色一肃:“是。”
姬如晦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今日朝上发生的事,很快便会递到殷戈案前。皇帝下旨彻查作坊,又重调卫氏旧卷;而她被勒令避嫌、禁足宫中,不能再插手相关事务——送信的人,自会替这几句话添上足够的分量。
“让她们路上小心些,不必再留人盯着。”
“是。”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静,疲惫便全涌了上来。肩背酸沉得厉害,眼睛也开始发涩。
姬如晦抬手揉了两下后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按了一会儿,她将手放下。
“午膳晚些再传。”
希声愣了愣。
姬如晦已经起身往内殿走去。
“没有急事,不必来扰。”
这次希声反应得很快:“是。”
帐幔放下,殿中的光暗了下来。
姬如晦躺进锦被里,肩背终于有了依托,那股撑了一夜的酸痛才慢慢泛上来。她侧过身,手从被下探出去,碰到的却是凉滑的褥面。
那一片平整得有些碍眼。
姬如晦轻叹出一口气。她收回手,闭上眼。
长宁殿这张床今日怎么好似如何也睡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