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七。”
“阿槐。”
记录的士兵一直跟着张姐训练,轮到张姐时,她问都没问,直接下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张大。
“等等。”
那年轻士兵抬起头:“怎么了,张姐?”
张姐盯着那两个字,喃喃道:“我的名字是……”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朝对方伸出手:“笔给我。”
对面的人愣愣地递过去。
张姐拿刀的手很稳,握住细细的笔杆却显得有些笨拙。她把纸转到自己面前,一横划掉“张大”,再一笔一画地慢慢写下第一个字。
第一个“张”还算端正。
后面两个字却一笔比一笔生涩,横竖挤得有些歪。
张小满。
她写完以后盯着看了一会儿,方才还有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已经消失了。
“我叫张小满。”张小满说。
旁边一个老兵也跟着念:“小满?”
张小满转头瞪他:“怎么,不好听?”
那人咧了咧嘴:“比张大好听。”
周围传出几声笑。几个声音七嘴八舌地重复起这个“新名字”。
张小满站在人群里,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压住那点笑意。
卫不辞也不由得跟着笑了一下。
“那我的也改了吧。”旁边有人忽然开口。
负责记录的人也跟着笑,问他:“瘸三哥,那你说说你叫什么?”
“谁大名叫瘸三?”那人啐了一声,“以前躲着官兵,叫顺口了而已。我本名叫周成。”
“我的也要改,我叫何秀娘。”
“还有我,我叫……”
一时间,原本已经记下的几行墨字被接连划去。
有人把藏了许多年的名字重新说出来,但更多的,是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出声。
一个和张小满年纪相仿的老兵迟疑着说:“小时候家里叫我二丫。后来进军营里,大家都叫我阿二。没有什么大名。”
旁边立刻有人道:“那就现取一个呗。”
“我没文化,不知道怎么取。”那老兵说完,目光忽然落到卫不辞身上。
卫不辞嘴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心里莫名一跳。
“管事读过书吧?”
卫不辞还没答,她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要不……您替我取一个?”
这句话一出,另外几个只剩绰号的人也转过头来。
“对啊,管事有文化。”
“也给我想一个。”
“我那名字不好听,也换一个成不成?”
沉闷的人群忽然热闹起来。
卫不辞却没有笑。
她看着桌上那本名册。
一行行字迹深浅不一,有些端正,有些歪斜。有人刚刚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也有人正等着她替自己写下一个可以往后叫很多年的名字。
那老兵还眼巴巴望着她。
“管事?”
卫不辞喉咙有些发紧。
名字不是一句随口的称呼。
一旦写进这张纸里,往后旁人这样叫她,她自己也会这样介绍自己。若有一日离开这里,去到别处,也许还要带着这个名字继续活下去。
这些人是因为信她,才把这件事交给她。
可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若今日她替他们取了名字,等有朝一日真相揭开,他们再听见这个名字时,会不会感到背叛和恶心?
方才那一点侥幸忽然显得难堪起来。
她可以等卫家的旧案有更多证据,等她真正替卫家做成一些事情,等到她终于觉得自己没有辱没那个姓氏,等……
……卫不辞忽然发现,自己等不下去了。
“我不能取。”
周围的声音渐渐停下来。
那老兵怔了一下,下意识追问道:“为什么?”
卫不辞低头看了一眼名册。
负责记录的人早已在最前头写下了负责人的名字。
明老板。
望舒。
“刚才你们问,我和东家是什么人。”
“我叫望舒。”
有人露出疑惑。这一点他们早已知道。
卫不辞继续道:“望舒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也是我在影卫营里的名号。”
人群里隐约有了骚动。
张小满的目光一下落到她脸上。
“我是大晟影卫掌令,也是长公主的贴身影卫。”
这一次,院中彻底静了。方才还说笑的人群僵在原地。
“你们一直叫东家,叫明老板的人。”卫不辞停顿了一下,没有躲开任何一道目光:“就是大晟的长公主,她叫姬如晦。”
有人瞳孔骤缩,有人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人。那名少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张了张嘴,半晌都没有出声。
卫不辞看着他们。
她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说的那一句。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心里反倒慢慢静了下来。
“而我的真名,”卫不辞拿过毛笔,在“望舒”的名字上面写下三个字,“叫做卫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