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到钢琴。”程婠抬眼看向成子瑜,“反正长夜漫漫,也睡不着,不如弹弹?”
成子瑜愣了愣。
“现在?大半夜。”
“就是现在。”程婠轻轻掀开厚重琴盖,黑白琴键蒙着薄薄一层灰,“反正横竖睡不着。守夜的人离大院还有一段距离,弹一小段,不一定会被听见。”
成子瑜迟疑片刻,拖着满身伤痕,慢慢从下铺挪过来。
两个人并肩坐到琴凳上。
凳子老旧,坐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程婠先落指,指尖按压琴键,低沉的音符缓缓流淌出来。
送别。
小时候他们三个最喜欢听程婠母亲唱了。
琴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漫开,穿过破损的窗户,一点点飘散到沉沉的夜色之中。
起初音量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弹到高潮部分,情绪翻涌,不知不觉之间,力道重了几分,琴声渐渐响亮起来。
万千心绪,尽数融进琴声。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平日里整座山头,只有虫鸣、风声、看守的喝骂。骤然响起连贯清晰的钢琴曲,顺着晚风飘出去,很轻易就传到了大院外围。
大院围墙之外。
果哥本来正按照惯例夜里巡逻,缓步绕着校舍外围巡查各个哨点,确认每一处看守都在岗。
晚风一吹,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果哥脚步猛地顿住。
夜半三更,所有人都该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面睡觉,怎么会有琴声?
他眉头紧紧拧起,脚步加快,朝着琴声传来的这一间宿舍快步赶过来。
琴声还在屋内流淌,屋子里面两个人完全沉浸旋律当中,压根没有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砰。”
宿舍房门被一把推开。
刺眼的手电光柱直接打了进来,直直照向钢琴前面坐着的两个人。
琴声戛然而止。
程婠和成子瑜同时猛地回头,眼睛被强光刺得眯了起来。
果哥站在门口,手电握在手里,脸色沉得厉害。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弹琴。”果哥压低声音,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想把整座山的看守全部招惹过来吗?一旦惊动哨上的人,乱枪之下,你们两个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成子瑜身子下意识一颤,往琴凳内侧缩了缩。
果哥的手电扫过两个人,目光落在成子瑜身上,又转向程婠。
“你,”果哥抬手指向成子瑜,“留在屋子里,不许乱动。”
说完,他又看向程婠,朝门口偏了偏脑袋:“你,跟我出来一趟。”
程婠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这一趟出去,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可眼下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缓缓站起身。路过成子瑜身边的时候,飞快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成子瑜望着程婠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果哥反手关上宿舍的木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院子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哨点隐约有一点微弱灯火。
果哥迈开步子,朝着下山的小路走去,没有说话,示意程婠跟上。
程婠沉默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脚下踩在落叶泥土上的沙沙脚步声。
程婠心里百转千回。
这个果哥,处处透着矛盾。
白天仓库管教要活活打死自己的时候,是他出手拦了下来;对待俘虏,时而凶狠,时而又留有余地。说话做事,完全不像是土生土长犯罪团伙里面的亡命徒。
一路往下,远离了废弃学校大院,听不到院内看守的动静,周围只剩下山林风声。
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半山台地,果哥停下脚步,转过身,终于开口。
“你和你哥哥真的很像。”
程婠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果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月色落在他的脸上,掩去大半神情,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我曾经是安插在这一条线上的卧底。”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程婠心上。
“程华年、代宴,我和他们,属于同一行动层级的潜伏人员。当年我们三个人,分别扎进不同分支的黑色链条,互相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并不是单线和上线联络。约定好了,完成任务之后等待统一召回。
“后来边境爆发冲突,邻国内部战争,任务局势彻底失控。收到的消息是程华年掩护同伴突围,牺牲在巴布山外围山林。召回指令,再也没有下发到我手上,上线彻底断联。
“我被困在这个身份里面,脱不开身。外面的人以为我彻底沦为团伙一份子,团伙这边依旧拿我当做他们自己人。里外,我孤身一人。
“我看着黑霖项目一步步推进,看着一批又一批无辜的人被掳进山做活体试验,我却不能够明目张胆出手。一旦暴露,这么多年潜伏全部作废,还会直接丢掉性命。我只能在看不见的地方,尽可能保住一部分人的性命。比如仓库那一次,我如果晚到半分钟,你已经被活活打死。”
程婠怔怔地看着他,之前心里许许多多的疑惑,一瞬间全部理顺。
难怪他会处处手下留情,难怪他知晓据点的一切内情,却只能隐忍不动。
“半山腰往下,顺着这条被杂草半掩的岔路走过去,那里有一户本地山民,一对老两口。是很早之前就敲定好的秘密接应点,完全可以信任。前段时间你哥哥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那户人家,表面就是普普通通靠山吃饭的村民,团伙的人不会起疑心。一旦你寻到机会,就往那边去。可以借他们的渠道,把山里所有情报全部传递给市局。
“但是切记,千万不要贸然行动。现在整座山到处都是狙击手,各个路口布下看守。一旦露出破绽,不光是你,那户无辜山民,还有屋内成子瑜,连同所有被关押的女孩,全部都会陷入绝境。”
“团伙上层现在还搞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只把你当成偶然掳来的普通游客。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掩护,千万不要亲手打碎。
“成子瑜这个人,你心里要有数。她吃过苦,手里沾过灰色的事情,求生欲极强。合作可以,但是千万不要全然交心。她的立场摇摆不定,危难来临的时候,为了活下去,随时有可能反水。你可以利用她掌握的情报,但是凡事必须给自己留后手。
“我知道代宴逃了出去还活着,之前有零碎消息传到山里,他在外面,也一直在追查这条贩.毒试验链条。只是大山隔绝,我们没有办法互通消息。
“这边还有其他的犯.罪团伙,他们可能还在搞电.诈,和境外有所关联。他们一定还有一套巨大的体系,只是我们没挖掘出来。
“山上这边,我继续维持现在的身份,尽可能保全人质,悄悄收集更多核心证据。你继续假装成普通被掳的受害者,虚与委蛇,伺机寻找机会前往半山腰接应点。内外配合,等待最合适的收网时机。
“时间不能久留。”果戈看了一眼山头的方向,“出来太久,会引起看守怀疑,我们回去。记住今晚说的每一句话,不要向第二个人透露我的真实身份,包括成子瑜。”
说完,果哥转过身,重新踏上返回校舍的上山石阶。
程婠一言不发,紧紧跟在他身后,往回走的一路上,程婠脑子里翻涌万千。
原来在这座罪恶的深山牢笼里面,并不是完全孤立无援。
原来哥哥当年真真切切来过这里,在那台钢琴前面,度过一段无人知晓的漫漫长夜。
两个人悄无声息回到大院宿舍门口。
屋内灯光昏暗,成子瑜安安静静坐在下铺床边,听到开门声,抬眼望过来。
果戈没有再多说半个字,深深看了程婠一眼,转身消失在院子沉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