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明回过头，飘进病房。
他打量着床上的人的容貌，眉心耸立，这人——是他？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白茫茫一片。
这时，一个病人家属穿过他的身体，他并没有感到撞击，也没有任何不适，就好像他是一团雾气。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灵魂出窍？
他死了？
楚既明很快就否决了这一猜测，如果他真的死了，他现实中的身体该待的就不是病房，而是太平间了。
他抿紧唇，现在的情况完全超过他的认知。
他尝试着躺回身体，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推了出来。
他握紧拳，进行第二次尝试，又被推了出来，那股力量十分暴力。
如此进行了第三次、第四次……
好在他现在类似于“灵魂体”，就算整个人被顶到天花板上，也不会感觉到痛苦。只是，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那里，这种感觉很古怪。
他找了个空凳子坐下来，沉思着。
难道他真的回不去了？一直要以这种形态存在？
那股支撑他干掉黄毛那几个小混混的无名力量又是什么？
是因为那股力量，自己才醒不过来的吗？
另一边，从病房离开后，褚时慌不择路地闯进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医生见他进来，还脸色惨白，叹息道：“同学，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需要我给你家长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吗？”
医生很友善，也很温柔。
褚时猛地抓住医生的手：“楚既明他——真的没救了吗？再也醒不过来了？”
到手的钱……真的要还回去吗？？？
果然，还是为了那个楚同学。
“同学，一切皆有可能，你得怀着希望，也许明天早上，你再来探望病人，病人正坐在床上看你呢？”
与此同时，褚时的对面，“楚既明”正托着下巴打量他。
褚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真的很古怪。
而且，不就是他让黄毛“收拾”他的吗？现在又来猫哭耗子假慈悲？看他没死，只是成了植物人，他很失落？
楚既明冷笑两声，但在这间办公室里，却没有发出任何跟他有关的动静。
倒是褚时，在听到医生的话后，竟然哭了。
褚时长得很好看，是那种秀气的好看，曾经也有学生在背后议论，说褚时像个姑娘，后来就被褚时叫上黄毛，差点儿给开了瓢。
从那以后，维娜斯的全体师生就都清楚，褚少爷不喜欢别人夸他好看，尤其是当面。
现在，楚既明虽然心中还有怒火，并且在灼灼燃烧着。
可看着灯光下无声哭泣淌眼泪的褚时，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他好漂亮”这四个字。
如果褚时听见了，肯定当场就会给他两拳吧。
楚既明牵动嘴唇，五官因为轻轻的位移，而显得有几分狰狞。
医生也在看着褚时，小同学哭得太好看了，他不忍心，将抽纸递了过去，褚时接过以后，却没有顾得上擦去眼泪，而是双手猛然撑在医生的办公桌上，身体向前倾斜：“我给楚既明找最好的医生，你，被解雇了！”
褚时的口气不小，要是别人，医生应该生气的，可他只是叹息一声。
“同学，你别太难过了，你还有大好人生，而且，病人变成这样也不是你造成的，凶手已经被抓了，你没必要折磨自己。”
褚时握紧拳头，深深地看了医生一眼，旋身离去。
翌日清晨，还在值班的医生就被告知，医院来了专家组，楚既明也被转到特护病房，也就是医院里的VIP病房，接受国外顶级专家团队的治疗。
医生：？？不是，那小同学来真的？
楚既明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推走，他跟了上去。
直到跟到了VIP病房，看到专门的只给他一个人提供服务的一群医生和护士，楚既明怔住。
“医生，我只有一个要求，救活他！”
打头的医生头顶毛发稀疏，戴着眼镜，满眼睿智，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医生也都是外国人，同样戴着眼镜，一人手里拿了一份楚既明的个人身体检测报告。
“Dear Master Chu，please rest assured that we will do our best to wake up the patient。”
翻译立即道：“褚少爷，我们一定竭尽所能，让病人醒来。”
褚时绷着脸，俊俏的面孔冷冰冰的，满是肃穆：“不是竭尽所能，是一定！”
翻译立即向教授转达。
教授点头，表示“我会的”。
褚时跟专家团队分开，他走进病房。
昏睡了一个下午加一整晚，不知道是不是褚时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楚既明脸色发白，跟太平间里的尸体一样。
他的心颤悠了两下，带来了蔓延四肢百骸的刺痛：“楚既明，你可别——可别真死了，大不了，我不跟你抢校花就是了，我不抢了还不成吗？”
隐隐地，楚既明又听到了哭腔。
这个世界上，还会为他哭泣的，竟然是他的死对头，一直看不上他的褚时！
他不解，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褚时，他在为自己哭泣，为什么？
后悔？
愧疚？
还是他所料想的那般，他担心自己醒过来，在猫哭耗子？
可他又为自己请来了专业团队治疗，不像是想弄死他的样子……
高达170的智商无法供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
“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你听见了吗？不然我会……”
楚既明瞳孔一颤，正要继续听下去。
病房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女声，褚时迅速抹掉眼泪，又变成那个一身矜贵的小王子，他单手插兜，走出了病房，楚既明沉默一阵儿，也跟了出去，畅通无阻地穿过病房门。
“褚时，你害得楚既明还不够吗？”
“你把他弄到这里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要以为你用钱封住黄毛他们几个的嘴，你就能逍遥法外了，我一定会找出你指使他们的证据！”
周皎皎想在上补习课之前来探望楚既明，却被告知病人被转走了。她赶紧上来，结果就看到了“凶手”。
周皎皎恨得牙根痒痒，若不是被vip区的保安拦着，她恨不得咬褚时一口。
看到周皎皎，楚既明的眼神柔和了些。
周皎皎的家境一般，只是小康，但也比家徒四壁的他强得多。
他收了学校的奖学金，转来维娜斯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在黄毛的带领下“孤立”他，只有周皎皎，给了他善意，看他在学校食堂只吃最便宜的素菜，还会把她妈妈给她送来的午饭分给他一半，他不肯接受，周皎皎干脆拿了两份来，把其中一份给她，还说是“自己吃不完，扔了浪费”。
这个女孩子很好。
很好，很好。
他们是朋友。
只是，周皎皎在得知褚时因为她针对他的时候，就刻意地跟自己疏远了，但还是会偷偷给他带饭。
尽管如此，黄毛那群人也没放过他，反而变本加厉。
他可以反抗，但不管是在校内还是校外，打架都违反了社会公序良俗，也一定会触犯校规。
被记过，校长答应给他的奖学金就会被收回。
他就没办法念书了，想要转回以前的学校，也很麻烦，而且，他没有钱支付书本费，以前的学校校长人很好，但经费拮据，老师们心善，给他凑钱，他不能无条件接受，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只能留在维娜斯，只要再撑过一年，高考结束，雾沉沉的天应该就放晴了。
可惜……
高考，他还能参加吗？
还是——会看着自己的“灵魂体”渐渐消散？
褚时跟周皎皎争执时，楚既明背靠着墙，脑袋低垂，稍长的发丝遮挡了双眼。
褚时冷哼，“我懒得跟疯狗争吵。”
说罢，他转过身去，嘱咐医护人员一定要照顾好楚既明，就抬步离开了医院。
周皎皎咬牙，她追了上去。
电梯里的褚时冲周皎皎摆摆手，乐得龇出一口大白牙。
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闭，周皎皎气急，背后的马尾一甩一甩，她被气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
她闷头，冲进了另外一部电梯。
电梯下行时，褚时脸上的笑消失了。
而同一时刻，楚既明的病房里，在“灵魂体”跟随褚时离去后，仪器发出尖锐爆鸣。
好在不久之后，数据恢复正常。
褚时回到家，父母工作都很忙，知道他满世界找医生是为了帮助自己的同学，就让秘书给开了绿灯，随他去。
只要他不惹祸，就都依着他。
从医院回来，褚时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佣人看到少爷发愣，也都发愁起来。
“少爷，您午饭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做。”赵阿姨笑着走来，声音无比亲切。
“植物人还能醒过来了？”
褚时忽然发问，赵阿姨愣住。
“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
小少爷什么时候情绪这般低落过，赵阿姨担心坏了，她摸了摸褚时的额头，没见发烧，她心里更加担忧。
“小少爷，您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叫宋医生过来？”
“我不饿，不吃了，别来打扰我。”褚时上楼了，步伐很慢，跟魂魄被抽走了一样。
赵阿姨跟管家面面相觑。
褚时上楼后，楚既明也跟了上去。
褚时不愧是维娜斯最富的少爷，别墅一共四层，每一层都很学校食堂似的，占地十分宽阔。
从他进来，到上楼，从身旁路过的佣人就有十几个。
这种生活，是楚既明从前不敢想的。
尽管在幼时生活困苦，连饭都快吃不上是，他也做过一夜暴富、坐拥亿万房产的美梦。
可跟褚时从小就经历的现实相比，他的美梦还是太潦草了。
褚时关紧门，倚靠在门板上，将头埋进肘弯。
他很安静，楚既明判断不出他是否在哭。
他很疑惑，一个男孩子，眼睛里怎么会存蓄着这么多的眼泪？
他也和女孩子一样，是水做的吗？
楚既明带着疑问，也蹲了下来，他比褚时要高出十公分，蹲下来，也带着点儿居高临下，他干脆席地而坐，反正“灵魂体”也不担心弄脏衣服。
“吱呀”一声，听到动静的褚时抬头，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除了他没有活物。
刚才的声音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他继续把头埋进肘弯，蹲了好久，腿麻了，他才龇牙咧嘴地起身，腿一软，倒了下去。
正好倒在他面前的楚既明身上。
楚既明下意识抬手想扶他，褚时的身体穿过他的手和胳膊，重重摔到地上。
门外时刻关注着卧室里动静的佣人跑了过来，关切地询问着：“少爷，您还好吗？需要我帮忙吗？”
褚时腿抽筋得厉害，根本没办法独自起身，可又不想门外的佣人看自己出糗，他正要硬着头皮喊不用，就感觉小腿某个穴位一痛，腿立刻就不麻了，他顿感惊奇，起来活动了两下。
“好神奇，刚才是怎么回事？”褚时脸上还挂着泪珠，那滴泪在下颌处，要掉不掉的样子，很惹人怜爱。
楚既明送松开按压褚时小腿穴位的手指，他抬起来看了看，转头试探性地把手按倒门把手上，去在下一刻穿了过去。
他低头苦笑。
果然如此。
郁闷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了已经跑到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蒙起来的褚时，不知道他嘴巴里在嘟囔什么，嗡嗡的。
为什么可以碰到他呢？
而且刚才，他坐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门，发出动静，褚时应该也听见了。
他昏迷，灵魂出窍，难道也跟褚时有关？
他醒来的关窍，会不会也在褚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