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春节一共放七天假，从大年三十开始算。
程奇瑛随心所欲，干脆腊月二十七就放假让饭馆关门，正好趁着空闲去谢铮那儿看契约文书。
到了她的住宅，谢铮却说不急，而是慢慢聊天，最后端上了一盘东西。
“所以这是什么？”程奇瑛看着盘子里摆放着的黑乎乎的东西，目瞪口呆。
谢铮面色微僵：“呃，这是我做的辣椒炒鸡丁……”
程奇瑛给她一个怀疑的目光，仿佛是在说：你方才说自己从前是化学博士，难道不是要天天做实验的吗？做饭和做实验也差不多呀，为什么你能烧出这么一盘东西来？
谢铮轻咳一声：“这个，许久没有动手下厨了，有些生疏了。”
程奇瑛了然地轻拍她的肩膀：“我知道。”心中却在想，算了，想来这些理工科硕博天天忙得要死，做实验跑数据，要是一直住在学校里，也没机会锻炼手艺。
谢铮却回忆起过往的时光来，一副恨不得对着程奇瑛倾吐两天两夜的模样：“唉，学校的食堂……真是说多了让人流泪啊，几乎都是油腻重口的菜，一定用过合成的肉，要么是打了激素的。至于蔬菜嘛，我曾经在白菜里吃出某种动物的尸体。
总不能餐餐出去打牙祭，这样钱包也吃不消，只有压力大的时候和同门出去猛吃一顿。”
谢铮蹙着眉头说起往事。程奇瑛却从她的表情中读出“是读了四大天坑专业且十分贫穷但还是顽强地继续读下去的科研民工啊”的表情。
程奇瑛：……
谢铮又长叹一口气：“刚进去的时候一切都还好，结果第二年导师和原配离婚，找了个小了二十岁的老婆，我在的组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夫妻作坊。第三年，和我经常一块出去吃夜宵的师兄忍受不了，从学校退学了。别人劝他博转硕他都不愿意，说待在这个地方就恶心。他家里也不差钱，于是就去漂亮国读了一个哲学专业。”
说到这里，谢铮脸上的表情也奇怪起来，幽幽说道：“后来他在OF下海了，说这样才能释放他在读博期间受到的伤害。”
程奇瑛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为什么在灶中的柴火燃烧得噼里啪啦的时刻，在这样古朴的宅子里，话题突然转到这个方向？！
谢铮眼中泛着泪花，握住程奇瑛的双手：“所以我的味蕾、我的身体、我的精神遭受到何等伤害，你了解了么？”
“所以今天就靠你，不，以后我也靠你了，我的朋友！”
程奇瑛：……
“所以你要吃什么？”程奇瑛将双手艰难从她手中抽回，问道。
“麻辣烤鱼！”
程奇瑛转头看了看厨房里的东西，有些为难：“烤鱼的料汁，要么用现成的火锅底料，要么今天做，一时半会儿做不好，耽误吃饭的时辰。要不弄个麻辣拌？有辣的，然后再来一份酸甜的锅包肉。”
谢铮眼中光芒大盛：“好！我来帮你！”
被美人用这种眼神看着，程奇瑛心中也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她从篮子里拿起几根不同的干辣椒，尝了尝，然后选了两三种递给谢铮：“这些要磨成粉，分开放。”
做麻辣拌，最先要做的是炸油。葱、姜、香菜梗芹菜分不同的时候放进清澈的油里，等它们都炸至黄色时捞出。
然后是“麻”的部分。麻椒和花椒都被程奇瑛放入一个碗中，用温水泡两刻钟。然后用小火慢慢熬麻椒油。
当然还少不了新食材花生。剥了壳的花生，大多都是饱满的小粒。
用小火慢慢翻炒，等到花生外面那层表皮有些变色时，便倒出来，剥掉淡粉色的表皮，再切成花生碎。
门外并未有谢铮的侍女守着。
然而当程奇瑛将加热好的油倒进混合的辣椒粉末中时，这种陌生刺鼻的香气还是让远处打扫的丫鬟面面相觑：娘子还在捣鼓那些红彤彤的长条果子？今日竟然没烧焦？
“好了，”程奇瑛拍拍手，“蒜水等会儿再调。接下来要做锅包肉。 ”
锅包肉有好几种做法，除了加醋的，还有加番茄酱来增酸的。今日程奇瑛选择用醋来调味。
新鲜的里脊肉切成大大的肉片，而且不能切得太薄。还得去掉筋膜。
然后放盐、胡椒粉、黄酒腌制一段时间。
这期间可以调料汁：食盐、大量白糖、还有白醋和米醋。这两种醋，一种带来明显的酸味，一种用来增香。
淀粉加水，泡两刻钟。然后挂糊，将淀粉抹匀于肉片上，接下来是放进锅里炸。
程奇瑛往锅里倒入许多油，估摸着温度，将肉片一片片放入油锅中。
肉片飘浮在沸腾的豆油中，发出滋滋的声音。
谢铮深吸一口气：“好香！现在可以吃了吗？”
程奇瑛连忙阻止：“哎呀，要等等呢。这锅包肉，一共得炸三次，这样炸出来的才好吃。”
谢铮只好收起跃跃欲试的表情。
第二次复炸，油的温度得低一些。捞上来时，肉片的颜色比第一次时深了些许。
第三次炸就得上色了。
程奇瑛快速切好葱和姜丝，再把调好的汁水倒进锅里，用锅铲不停搅和，等到汁变得黏糊浓稠时，再把肉片倒进去。
“锅包肉好了！现在准备煮麻辣拌的菜，我就从厨房里选喽，你没有忌口吧？有什么想吃的？”
谢铮迟疑道：“豆角可以煮吗？”
程奇瑛：……真是少见
她拿起一把豆角，掐了掐，摇头：“不行，这豆角老了。”
不管煮什么蔬菜肉片，冻豆腐、油豆腐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加入芝麻酱和花生酱后，豆腐的孔隙里都浸着辣油和酱料的甜香。
谢铮吃得高兴，喊人送来一壶葡萄酒。
程奇瑛发现谢铮只喝了几小杯酒，白皙的皮肤上就泛起红晕，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嘟嘟囔囔说些什么“CNS大满贯，国自然拿到手软”，然后傻兮兮地笑几声。
她只好叫来在外面守着的丫鬟，让她扶着谢铮去歇息。
丫鬟迈着小步子进来，对谢铮的胡言乱语显然是早已习惯，没听见似的，让谢铮倚靠着自己。
另一位丫鬟则给程奇瑛带路：“娘子，您也去歇息会儿吧，房里的东西一应都收拾好了。”
谢铮醒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咳咳，我酒量有些浅。”
程奇瑛哈哈笑了一声：“没事，没事，要不咱们看看契约文书？”
“行。”谢铮起身拿来几页纸交给程奇瑛。
程奇瑛细细看了一遍：“唔，我这会儿看着都还行，待我回去后再看几遍，和中商量商量，到时再签字了给你送来。可好？”
谢铮将窗户打开了些，冷空气倏地涌进来。谢铮捧起一杯茶，让略有些尖锐的热意刺痛手指头，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扩大店面呢？到时，有我的新食材，有你的厨艺，不愁客源啊。”
程奇瑛心中当然想拥有一间大铺面，但她还是摇摇头：“暂且不用，我的小饭馆才开了不到半年，将将站稳呢。”
程奇瑛将文书收好，同谢铮聊了起来。
谢铮说：“以后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找我。我现下住在长安城里，但城外还有庄子。我预备着翻过年了，就搬去乡下长住。是个安静的地方，到春天时，周围景色自有一番意趣。”
程奇瑛稍微生出点兴趣来：这辈子她还没好好地在乡间待过呢，活动范围就局限在长安城里，最多过节时去城外踏青。
然而让她要去庄子上的还是谢铮接下来的话：“我从前还是稍微了解……呃，便画了图纸，请匠人修了厕所，做了马桶，还弄了简易的淋浴间。十分方便。”说完给程奇瑛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程奇瑛可耻地心动了！
她决定以后牢牢抱住技术型金主的大腿。
晚上程奇瑛依旧做了辣菜。
正宗的东安鸡，选的是本年成熟的雏母鸡。需要用水煮，断生。
这道菜，吃的便是鸡肉的嫩滑和酸辣的味道。所以要大量的姜丝和米醋。
将鸡肉切成块，然后放入黄酒、盐、蛋清和胡椒粉，用手搅拌均匀，再倒入白色的水淀粉。
起锅烧油，先炒干辣椒，等待它的香气散发出来，然后煸炒姜丝。
辣椒霸道的香气萦绕在厨房里，谢铮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叹道：“感觉又饿了！”
程奇瑛动作不急不慢。东安鸡的醋必须得分两次放，这样醋的酸味才能充分渗透进鸡肉里。
而且不能用大火，不然醋就会随着高温挥发掉。
再来一道小炒香干，一道剁椒鱼。
程奇瑛今日颇舍得下料，辣椒只多不少。
东安鸡的肉真是滑嫩，无需多大力气，便从骨头脱落下来。鸡肉外面沾着汁水，一口下去，酸味与辣味直接刺激味蕾，让人越吃越分泌唾液。
香干外面棕色的表层微微硬，但洁白的内里吃起来很嫩。大火爆炒后，带上了辣椒和蒜叶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蒸的整鱼上铺着一层红艳艳的剁椒，里面还混杂着姜末和带着特殊风味的豆豉。撒上几粒葱花，红绿相间，诱惑着人食指大动。
谢铮吃饭时辣得一直擦鼻子，然后猛猛吃大米饭，却还倔强地说：“好久没吃辣了，真让人怀念，就是这个味道！”
……
程奇瑛坐着谢铮的马车回到小饭馆，带回一些土豆、红薯、花生、辣椒，权当给程奇瑛打几天牙祭。
程奇瑛打开砰砰敲门，来开门的不是阿知或柳七，而是平日里习惯早睡的萧逐梅。
衣服穿得挺整齐，但披着头发，拿着烛台，就有一股慵懒的气质。
程奇瑛见状眼前一亮，连忙溜进来，将包裹放在最近的桌子上：“你还未睡吗？”
萧逐梅关上大门，眼睛落在程奇瑛被辣椒辣得依旧有些发红的嘴唇上，答道：“在想事情，睡不着。”
程奇瑛问道：“难不成是要过年了，你想家了？”说完悄摸着拿起萧逐梅的一缕头发，在手中缠绕着。
萧逐梅欲言又止的神情被隐在摇曳的烛火里。
程奇瑛说道：“有阿知柳七和阿羊守在这，总不会孤单的。我呢，大年三十回家去，等到初一再来饭馆，大家一起吃顿热闹的。好不好，嗯？”
萧逐梅没吭声。而是突然俯身，抬起手，指腹压着程奇瑛的下唇慢慢划过：
“你的嘴有些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