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程奇瑛终于彻底退烧。

第九日，街上终于出现官兵，大声宣布封城。长安城只许进不许出。

屋子里又添了两个炭盆，穿着里衣也不觉得冷。程奇瑛正对着镜子擦拭头发。

病了一场，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没了，下巴瘦了个尖儿，脸上的骨头摸起来愈发明显，下颌线也利落起来。幸亏年轻底子不算差，没显出伶仃的姿态来。

柳七推门进来，给她端了碗银耳汤。程奇瑛一饮而尽，嘱咐柳七：“这几日我得多吃些肉蛋。”

柳七拿过程奇瑛的帕子，给她细细擦起头发来：“小娘子如今这般不好么？”

“这样好？”程奇瑛翻了个白眼，“你摸摸，骨头都硌着人了，我是在市井里讨生活，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前些日子趁闲暇时有机会便练，终于有腹肌隐隐的雏形。现下又变成一片平坦。

真是白练了！程奇瑛闷闷不乐。

更让人闷闷不乐的还在后头。这场疫病来势汹汹，戒严后患病者被集中送到空出来的寺庙中。官兵上门一户一户搜，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萧逐梅对着程奇瑛说道：“不是我不准你回去。你看如今大街上还有几个人。今日来敲门的官兵不是说了么，闲杂人等不准在街上游荡。而且你看，你吃了新药方，不是已经好了。”

程奇瑛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艾草气息，自知他说得对，只好歇下心思。

抱回来的那只猫从房门里探出头来，又跳进萧逐梅的怀中，十分亲昵。

程奇瑛凑上前，好奇道：“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是小公猫还是母猫呢？”说着就准备翻开它的爪子一探究竟。

猫咪乖顺地任她上下其手，像是知道这里谁做主。

萧逐梅也不卖关子，看着程奇瑛俯身玩弄小猫：“是只公猫，我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兜兜。你看它脖子下一圈毛，像个围着的布兜。”

“难不成还有大名？”程奇瑛问。

萧逐梅哼了一声，让猫脱离程奇瑛的魔爪：“自然是有大名的，随我姓。我捡回来的，这样有什么不对？”

程奇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似的，围着萧逐梅转：“你可是同原先不一样了，怎么变得跟这猫一样 ，还哼起来了。”

萧逐梅不理她，准备抱着猫回屋。程奇瑛嘴巴却不停：“哎呀，我要是这猫，肯定心里想，随了你姓，那我怎么叫你呢？是叫你爹爹，还是叫你——哥哥呢？”

猫咪趴到萧逐梅肩膀上，摇晃着脑袋，冲着程奇瑛叫了一声。

·

足足过了一个半月，疫病被控制得差不多后，程奇瑛才能回家。

程奇瑜没瘦，只是神色间有些憔悴。三娘四郎倒瘦了些，神色也恹恹。想来也是，关在家中一两月，不能出去，小孩子哪受的住。程奇瑛先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才靠近他们。

见到程奇瑛回来，眼睛亮晶晶，顿时扑过来：“阿姐！”

程奇瑛蹲下身来，抱了个满怀：“真想你们呀！”

程奇瑜揉了揉她的头，有些心疼：“瘦了许多。我听上门报信的人说，你烧了好几日，时好时坏，可真叫人忧心。”

程奇瑛对着哥哥挤眉弄眼：“全家就只我一个得了，真是奇怪！大哥你当时考试，旁边那人极有可能得了，你却没得，这也算是万幸。”

程奇瑜温和笑笑：“还真是。你先进屋歇口气吧。”

程奇瑛扯着他的手臂晃荡，笑嘻嘻：“我要好好躺几日，还要吃你做的菜！”

程奇瑜点点她的眉头：“你呀！”他话音一转：“再过几日考试结果便出来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程奇瑛正要接话，三娘四郎吧嗒吧嗒跑了过来：“阿姐，你快过来呀！”

两个小家伙兴高采烈，要给程奇瑛展示先前在武馆学的招式。

样式虽然还挺基础，但别说，有些像模像样。两个人口中呼哈作声，一板一眼。程奇瑜站在她身边，扶额道：“瞧瞧三娘这神情，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长大了怕也是个女霸王。”

程奇瑛挑眉：“那这不是挺好。”

过了几日，这日程奇瑛在家赖床，慢慢悠悠收拾好床铺后便听见外面有人敲门：“程二娘！程大哥！快开门！”

没有太阳，天阴沉沉的，空气又冷又干，处处透露着肃杀的意味。

程奇瑜比程奇瑛先一步到门口。推开门，赫然是孟家老二那张粗犷的国字脸。

孟琳挤开她哥，向程奇瑜恭喜道：“程大哥，你考上了！”

孟二郎说道：“我和小妹早起去街上，正好碰上张榜的时刻，上面有你的名字。”

程奇瑜眼中迸发出热切的光彩。任他平时如何再稳重，终究是个还不到二十的年轻人。他转过身去，看着睡眼惺忪的程奇瑛，兴奋道：“妹妹，我成了贡生！”

程奇瑛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她虽然高兴，但并不至于激动。大哥执意考取功名，既是想查清父亲当年死去的真相，也是遵循传统书生那一套。

只是，如今这样的君，还值得忠么？

也是在这一日，皇帝磨磨蹭蹭地终于发了罪己诏。程奇瑛听着那一套，什么上天带来疫病，是君主德行不够啦，只是撇撇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晚间，等到哄着三娘四郎睡着后，关上门窗，在书房和程奇瑜小声交谈。

“大哥，你还是要继续考下去么？”程奇瑛点亮蜡烛。

“为什么不？”程奇瑜给端来两碗炒年糕，顺手将书桌清理一番。

每一片年糕上都裹着深色的酱汁，咬一口，露出洁白的内里，软糯又不失韧劲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热乎乎的年糕有些烫嘴，那就先吃些配菜：软嫩的鸡蛋、肉还有咸津津的火腿。每一口都充满罪恶的快乐。

程奇瑛眯起眼睛：“冬天的晚上，就是要吃这些才能睡好。”

吃到一半，她才继续说道：“我是觉着，这样考下去，真有用吗？”

程奇瑜向她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大哥，你也是知道的，”程奇瑛艰难说道，“皇帝老了，又沉迷女色……”

见程奇瑜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她将先前蔺家小姐和曾绍的纠缠以及蔺二娘子入宫的事说告诉他：“皇帝的年纪，足够当她的祖父了，还有入宫之前的事，我觉得他不会不知道，就这样也欣然纳妃嫔。另外，坊间这么些年对张贵妃的传闻也足以说明……一个无法脱离女色的君主，怎么会英明呢。”

“还有，我听说这次疫病初发之时，本来能早些发现的。但是他不只因为什么原因，将大半官员留在宫内逾十日，也不看奏折不听消息，活生生耽误了时候。这都过了一两月才下罪己诏。”

程奇瑜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阿瑛，要是今日你说的这些话被别人听到了，可是大祸！”

程奇瑛耸肩：“这话我也只对你说过，别急嘛，大哥。”

她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太子死了好几年，谁知道当时怎么就得病死了。剩下几个皇子想来也是眼红得紧，私底下不知怎么斗呢。偏偏皇帝的嘴跟被针缝了似的。依我看，等老皇帝……的时候，又是一番斗争呢。”

程奇瑛脸上被扔了一张帕子：“擦擦你嘴角的油！”

程奇瑜坐在她对面，感觉刚吃完炒年糕，嘴里却发苦：“不然能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制止程奇瑛：“你千万再说这些话了。你就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吃食，他们那些人再怎么争，长安城这么多百姓总是要生活的。”

程奇瑛憋着不再多说，看着烛火在寂静的冬夜中拼命燃烧。

·

考试结果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愁。程奇瑜考中乡贡后，程奇瑛在家门口溜达都能碰到道喜的人。有些嘛，是好心好意，有些人则是一肚子坏水。

这不就来了一个。

“哎呦！二娘啊，我早就觉着你哥读书肯定是有出息的啊！想当初小小年纪就很懂事了啊！”

程奇瑛皱皱眉头，看着面前的女人大着嗓门说道。她扯着嘴角：“怎么，婶子今日特地来说这一遭？”

女人却有些兴奋：“果然有些人的命……啧啧啧……”

她见程奇瑛没张嘴，便自己秃噜出来，声音小了些许：“这结果一出来第二日，孟家之前定下来的那个女婿就退了亲。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进，就在外头，连正堂都没进。我昨日瞧见了便凑近听了一耳朵。唉，只能说命里没有的终究是没有。”

程奇瑛心中满是厌恶：“所以你来和我说有什么用？幸灾乐祸？你明知道我和孟家的关系，还来这犯贱？”

这肥硕的中年女人抖了抖身子，指着程奇瑛：“你！”

“呸！”程奇瑛也不惯着，“什么东西呐！偷听别人家的墙角！连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你这张嘴是不是背地里吃过夜香？臭不可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说过我家什么话！说什么我一天到晚不再家，怎么能挣钱，怕不是干的什么正经营生。说我家三娘四郎是扫把星，克父克母。我呸！你这种人，生儿子没□□！儿子再生孙子也是没□□！”

将那女人一通骂之后，程奇瑛急急敲响隔壁的门。

隔壁孟家。

孟琳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的。孟家叔婶脸上也有残存的怒意，见程奇瑛来，挤出一个笑。

程奇瑛也不遮着，直接问了：“孟琳的亲事是不是出了问题？”

孟婶听完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人读书都读到三十岁了，还是没有考上举人，耽误许久，年纪已经算是十分大，亲事已是十分艰难。他家人里来提亲，我们本想着，都是亲戚，相看一番，也是个老实模样，便也应了。说句实话，他娘早早死了，孟琳嫁过去，便不用受婆婆的气，当时我们就定下这门亲事。”

“没想到今年他撞大运，竟考上了！可没承想，这起子小人竟然第二日便上门来退亲！”孟婶抚着胸口，“打扮得人模狗样，一副老黄瓜刷绿漆的模样。说什么士人怎可娶杀猪女。我呸！”

安慰完孟婶子，程奇瑛将孟琳拉到一边。

孟琳眼中却并未有多少难过：“哭完便过去了，幸好还没嫁过去就识得真面目。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程奇瑛眼珠子一转，心直口快道：“把他狠狠打一顿！”

孟琳是家中幼女，本就娇养长大，行事彪悍，二人从小一起闹到大，若她整日柔柔弱弱，也不会成为程奇瑛的朋友。

“我就不信这人身上的皮比猪还要厚！”孟琳咬牙切齿。

程奇瑛倒是还保持着些许理智：“可别打残了。不然他以后要是当上官，还不得报复回来。”

孟琳瞪目：“这样的渣滓，这样的贱男人！竟也能当上官！”

程奇瑛慢慢拍着她的背：“你也是在气头上了。皇帝又不会管下头的官娶几个老婆休几个妻纳几个妾。”

她用银子托莫玉换了孟琳前未婚夫的消息，远远去他家看了一眼。

程奇瑛探头一看便缩回头来，一脸惨不忍睹的模样，回去便对孟琳说道：“这样的男人你竟也答应了？长得歪瓜裂枣，活像被马车拖出十里地似的。你模样本来不差，为何先前要嫁这种男人。”

孟琳无奈笑笑：“成亲哪是光看脸呢？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程奇瑛嗤笑：“一个男人，要是优点只有老实二字，未尽之意便是他丑、老、穷、矮其中必占不止一项。”

她揪孟琳的脸颊肉：“想想你以后生孩子，抱过来一看，长得不似你，倒像他那个丑爹，那不是让人兴致全无么。长大以后更是相像，连性情中的劣处也大差不差。”

孟琳想象那画面，打了个寒战：“你别说了。”

程奇瑛却不肯放过她：“我打听到的消息可还有一条足够让你大吃一惊。他爹在儿子中举后的短短时日里，便已找好续弦，已经下了定，老夫少妻。哼，你要是嫁过去，头顶上还有一个新婆婆，比你可大不了多少。”

孟琳听到这儿，又咬牙切齿起来，柳眉倒竖：“原来是根子上的不正！当爹的当儿子的都是一样的没皮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