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流落到海外的古玉,要么是遭劫掠外流,要么是早年商人携带交易。可这块玉佩只是民间青白料,成色寻常,更何况那个年代正实行海禁。官船不会远赴海外贸易,这么一块普通民间玉佩,难道是随民间私船偷渡出海的?
他对照手机照片,翻看拍卖行提供的传承档案,记录仅有一句模糊描述:“勒梅尔家族旧藏,二十世纪初流入欧洲”,更早的源流彻底空白。
“勒梅尔家族。”凌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略有印象,这是法国一支小众收藏世家,祖上最早是17世纪的远洋船医。当年随私船往返欧亚,并不做珍宝贸易也不追名贵重器,专收带故事的零碎古物,家族藏品多是市价平平的旧物件,却能安稳代代相传。
“勒梅尔家族看重的不是玉料,而是它承载的过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目光落回展架上的玉佩,轻声自语,“那你是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一块质地普通的青白玉,出自海禁锁国的年代,能漂洋过海本身就不合常理。档案只记载二十世纪初现身欧洲,中间数百年的流转轨迹全部断掉。
是冒禁出海的私商?还是漂泊异乡的客?
凌憬的目光落在玉佩边缘那圈缠枝梅纹上,一个念头又浮上来:会不会是一名读书人?这枚佩玉刻着咏梅之意,原主人或许是个书生。
念头一转,凌憬清醒过来。他此行只负责拍品的评估勘验,没有办法去追索数百年前的人与故事。
“算了,几百年前的东西,有什么渊源也已经沉寂在历史里了。”他对着玉佩又端详了片刻,将发现血痕这件事标注在笔记本上,标注“需核实传承来源”,最后照旧给它盖好防尘绒布。
“呼~总算完成了。”凌憬长舒一口气,这种需要细心的工作,确实格外耗神。
他摘下手套揉了揉手腕,将整理好核对一遍的记录,就拿着文件去找对接的工作人员,告知所有核验项目都已经完成。
工作人员接过记录,笑着跟他确认:“凌先生,您的效率真高,原本我们还以为您得明天才能收尾。”
凌憬摆了摆手,“只是刚好安排得紧凑,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那我们这边会尽快整理您的核验记录,评估报告的最终版您之后邮件发过来就可以。”
“好,那我先走了。”“好的,慢走。”
确认完明天交报告的事宜,凌憬走出佳士得的建筑,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冷风裹着细密的小雨丝迎面扑来。
“要不走回去好了。”凌憬看了看天色,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了,他站在门檐下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早上出门太急,把折叠伞落在了酒店房间。
好在路途不长,只有短短几百米。
抬头望了望斜斜的雨幕,干脆把手机塞回口袋,拢了拢外套领口便一头扎进了雨里。
凌憬走得不快,鞋尖偶尔碾过积水,雨丝扑在脸上,冷得让人清醒。
细小水珠沾在外套面料上,慢慢渗进布料纹路,让他忽然就想起玉佩裂纹里,顺着玉缝渗进去的那道陈年血痕。明明已经盖回绒布,也劝过自己不必深究,可这几百米的路,那道痕迹偏像被雨水重新泡了出来,一次又一次浮上来。
不过是一件评估拍品,不该记这么久。
凌憬却知道,自己已经把它记住了。
回到酒店放下工作材料,凌憬换了件羊绒外套,顺便给老板发了消息,说额外加拍品的评估已经做完,明天就能把完整报告发回去,原定的行程稍微调整一天,要去一趟伦敦。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抬头望着远处慢慢转晴的天际,心里没有原本赶行程的紧绷感,反而多了一点松快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