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宿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如同星辰陨落。再一次被拒绝,难道命运还要他重蹈覆辙,眼睁睁看着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再一次在自己面前走向毁灭吗?
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忍?
虚华镜早已向他昭示了残酷的未来,他却像个愚蠢的赌徒,妄图以一己之力撼动既定的轨迹。他永远忘不了虚华镜中,沈之鸳的神魂如同流沙般消散、身影一点点化为虚无的恐怖景象。
而这个景象,在多年之后,竟在他眼前真实上演。他历经千辛万苦,踏遍三界六道,甚至不惜堕入幽冥,才寻得那一线渺茫的生机,找到复活她的方法。
可虚华镜冰冷的画面再次给了他致命一击——温若的结局,竟与沈之鸳最终的消散如出一辙!沈之鸳绝不能再次消失于天地之间!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换来的希望,绝不允许再次破灭。
哪怕代价是他的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受尽人间万般苦楚,甚至最终形神俱灭,灰飞烟灭,他也在所不惜!他只要沈之鸳活着。
然而,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如同汹涌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疯狂的念头。那是支撑他熬过无数绝望岁月的唯一支柱,是沈之鸳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沈之鸳温柔含笑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兆宿,别哭,姐姐只是,睡一觉。姐姐还等着看这世上最美的烟火呢,你要替姐姐记下来,好不好?”
她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兆宿,阿姐离开后,便再没有人能护着你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无数个日夜,那一声声温柔的呼唤在耳边回响:“兆宿,兆宿,兆宿。”
温若咬紧了牙关,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给她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感,仿佛平静水面下潜藏的致命漩涡。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锋刃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寒光,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冰冷的质问:“小女子与阁下素昧平生,无冤无仇,阁下为何对我纠缠不休?”
温若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神情有瞬间的凝滞,她立刻抓住这细微的变化,步步紧逼:“你的眼中为何藏着一丝悲伤?”
她感到困惑,今日分明是他们的初次相见,为何她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伤。为何他明明遮挡了面容,却让她产生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兆宿的目光紧紧锁在温若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邃的海洋,里面翻涌着跨越千年的思念与刻骨的柔情。
只因为眼前这个人,是他失而复得却又面目全非的“阿鸳”。他迅速敛去眼底的悲伤,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怎么?姑娘对在下的事如此关心?”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温若心中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尤其是这种能轻易搅乱她心绪的人,更是危险。她毫不客气地回击,声音冷冽如冰:“郎君莫要自作多情。只是阁下眼中的悲伤太过浓烈,那绝望……让我觉得异常熟悉。”
她直视着对方,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
兆宿,你在绝望什么?你在悲伤什么?是因为你的阿鸳爱上了她的灭族仇人?还是因为你的阿鸳眼中从未有过你的位置?亦或是……你与她之间,隔着永生永世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温若从兆宿那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眼神里,清晰地看到了另一个女子的倒影。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能让这个看似强大的男人如此魂牵梦萦,甚至流露出如此深沉的绝望?然而,温若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替身,她冷冷地戳破这层微妙的氛围:“郎君,你此刻透过我,看到的究竟是谁?”
兆宿失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他该如何回答?无论他说什么,眼前的温若都不是拥有沈之鸳记忆的那个“她”。
可她又确确实实是沈之鸳——灵魂同源,容颜不改,甚至连那缕由他亲手温养、看着长大的残魂,都融入了她的骨血。她像他的阿鸳,却又不是他记忆中的阿鸳。
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模糊的答案,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在看你啊,阿鸳。”他重复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阿鸳,我在看的,就是你。”
温若心中一动:阿鸳……是鸳鸯的鸳么?那个让他如此刻骨铭心的女子。
此时,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而清晰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咚——咚!咚!咚!”
温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恢复了疏离:“时辰确实不早了。郎君,若无他事,请回吧,早些歇息。”
她刚欲转身离开,手腕却再次被男人冰冷的手掌牢牢抓住!力道之大,让她无法挣脱。紧接着,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兆宿迅速地将那串温润的菩提珠套进了她的右手腕!
“你!”温若又惊又怒。
兆宿却像是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脸上露出一丝得逞般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笑意,声音低沉而快速:“今日前来,只为将此物赠你。阿鸳,再会。”
话音未落,温若只觉手腕一松,那股冰冷的钳制感瞬间消失。而眼前,已是空空如也,那个神秘的男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她午夜的一场幻梦。
唯有右手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那串紧紧贴合着肌肤的菩提珠,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方才并非虚幻。
温若带着满腹疑云和手腕上多出的“累赘”回到择栖阁。她尝试了无数次,想要将那串菩提珠从手腕上褪下,可那珠子仿佛生了根,牢牢地箍在她的腕骨上,纹丝不动。白皙的皮肤上,因反复的摩擦和用力,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她不禁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个……神经病!”
这一夜,温若是注定无法安眠了。她心烦意乱地躺在软榻上,手腕上的菩提珠硌得她很不舒服。原本只想闭目养神片刻,谁知疲惫和那菩提珠上隐隐传来的奇异暖流,竟让她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梦境光怪陆离。她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古老传说中的神女。明知前往魔界是九死一生的绝路,她却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征途。为了博取堕神苍衍的信任,她甚至不惜亲手剜去自己那双明澈的双眼!苍衍,那位强大而冷酷的堕神,起初并未被她的苦肉计所迷惑。然而,在长达百年的朝夕相处、试探与周旋中,在魔界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那颗冰冷的神魔之心,竟在不知不觉中,为这个坚韧而决绝的女子所融化,生出了不该有的、深沉的爱意。他渐渐沉沦,却不知这温柔乡,正是为他精心准备的致命陷阱。当神女终于亮出獠牙,祭出神魂,发动那同归于尽的绝杀之时,强大如苍衍也终究难逃陨灭。然而,在他神魂即将彻底崩散、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他望向神女的眼神,并非愤怒或怨恨,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那眼神,让梦中的温若感到一种锥心刺骨的熟悉。
那眼神中的悲伤和绝望,竟与白日里那个神秘男人兆宿流露出的,如出一辙!甚至,比兆宿眼中的还要深沉,还要令人窒息!
在神魂消散的漩涡中,堕神苍衍模糊不清的面容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得可怕,里面盛满了破碎的爱意与不甘,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如同泣血的哀鸣,穿透梦境:“阿鸳,你为什么要自剜双眼,我多么希望你能亲眼,看看我的模样。”
“阿鸳,今日大仇得报,你笑一笑,笑一笑,好不好?让我记住你最美的样子”
阿鸳,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我早就该死了,阿鸳。”
“阿鸳,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四哥哥或者阿衍,我……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而梦境中的神女,面容冰冷如霜,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大仇将报的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字字诛心:
“堕神,你不会真的以为,我爱上你了吧?真是可笑至极。”
“苍衍,你还记得你为何堕魔吗?听说是因为心中有愧?是对被你亲手覆灭的我族有愧吗?”
“苍衍,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你的深情只让我觉得无比虚伪和肮脏!”
堕神苍衍的面容在梦境的光影中始终模糊不清,唯有那双承载着无尽痛苦与深情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温若的脑海深处,让她无法视而不见,心悸不已。
“呃!”
温若猛地从软榻上惊坐而起,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束缚。她大口喘着气,环顾着熟悉的、昏暗的择栖阁,才惊觉那撕心裂肺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然而,梦中那双绝望的眼睛和冰冷的话语,却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右手腕上,那串菩提珠依旧冰凉地贴着她的皮肤,无声地提醒着昨夜那场离奇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