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不起眼的宫殿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殿下,您喝些药吧,这么咳下去可不行啊。”内侍将药端至大皇子榻前,苦口婆心地劝道。
他知道大皇子已心存死志,但二皇子和三皇子都被关在地牢,五公主下落不明,要是大皇子去了,难道能指望隔壁殿那位醉心炼丹的皇上?
这位侍奉过两位皇帝的内侍总管高成内心不忍,却还是只能苦苦劝道:“您要想想狱中的二皇子和三皇子,若没有您的照看,他们如何能从那些人手中活下来呢?”
又是一阵仿佛要咳出心肺的咳嗽,咳过后大皇子将手帕团进手心,终于接过了面前那碗药。
苦涩的药汁一入口就引起胃部反应,大皇子忍住呕吐的生理反应,硬生生将汤药喝完。汤药再苦没有日子苦,但高成说的对,他的命还有用,他不能死。
高成欣慰地接过空碗,正要劝大皇子闭上眼歇息一会儿,就听到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的声音。声音细微,但在高度警惕的高成二中清晰可辩。
“什么人?!”高成厉声喝道,心里却知道来的大概又是护法院派来折腾他们的人。那群该死的无耻的窃国贼!
“高总管?”
然而,一张熟悉又令人意外的脸出现在屏风后。
“咣当。”空药碗跌落在地碎成八瓣,但高成已无暇顾及。
“五公主?!”高成又惊又喜,“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奴这担心的哟。只是您怎么进宫来了?快走!快走!那群人正到处抓您呢!”
“高总管,我是特意来接你和大哥出去的。大哥,你的身体如何?”郑好亦扑在榻前,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印象中如芝如兰、常常对自己笑得一脸温柔的大哥此时虚弱地躺在榻上,脸颊凹陷,肤色苍白,唇色却鲜红如血。
“咳咳咳,我无大碍,你这么做太冒险了,不值得。”
听了这话的郑好亦心里愈发难受:“你是我的大哥,把你带出去就是最值得的事!二哥和三哥那儿我也派人过去了。”她抬手抹了把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来人,背大皇子起来。高总管,劳您一路照顾着大哥。”
时间紧迫,大家立即行动起来。郑好亦能带进来的人并不多,大皇子伏在其中一个侍卫的背上,眼帘低垂。
“父皇就在隔壁。”每说一个字大皇子就要忍受胸腔内传来的刺痛,但他仍坚持把话说明白,“不能把他留在护法院手里,会被利用。”
对父皇的孺慕之情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消散,现在选择把他带走纯粹是为了不让他拖后腿。说起来大皇子能坚持到现在还有这位的关系,为了炼丹实现长生,这位皇上真是什么都能答应神殿。要不是因为皇帝在民间形象不佳,不如大皇子有影响力,护法院也不会留着大皇子。
但如果大皇子离开了,那不靠谱的皇帝也是皇帝,仍是皇权的代表。没了大皇子的博弈拉扯,皇帝一定会被护法院敲骨吸髓的利用。只一个孝字,就能让他们接下来的事情束手束脚。
所以,皇帝不能留在这里。
“你和高总管先走,我去把父皇带出来。”
“我和你一起去。”大皇子示意背他的侍卫带他去隔壁,“父皇沉迷炼丹,现今只有我说的话他才能听进一两句了。”
如此一来,这一伙人干脆一起去了隔壁殿。好在两殿相隔不远,三五下解决掉门口的守卫,侍卫在前推开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这个时辰丹炉仍旧烧得旺。
浅色帷幕重重叠叠,一派仙宫神庭的模样。
“咳咳,让我下去。”大皇子坚持让侍卫把他放下,腿上的旧伤仍旧隐隐作痛,但走向皇帝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他回头叮嘱道:“你们就站在这儿,不要靠近,包括五妹你。”
郑好亦隐约感到不安,她侧身关注着殿外的情况,担心有巡逻的侍卫经过这里。他们花的时间比预计要多了。
“父皇,我们来接你离开。”
皇帝闭眼在蒲团上打坐,毫不关心殿内多出来的几人,他只关心这炉丹药的效果。
背对着其他人的大皇子面色黑沉。又是这样。明明之前的父皇不是这样的,但在五妹出生后他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迷上了长生之道。他怎么不想想,护法院给他的丹方如果真的有效,他们自己怎么不用?如果真能成丹,大护法就不会死在去年冬天。
“父皇,我来带你走。”大皇子扶上丹炉,嘴角挑起一个释然的微笑,“很快就结束了......”
听着不对的郑好亦急忙看向她的大哥,却正好看到大皇子撞翻丹炉的一幕。丹炉沉重,大皇子自己也随着丹炉摔倒在地,炉内的火种舔舐上及地的帷幕,整个大殿霎时陷入一片火海。
“我的炉子!我的丹药!”
“哥!”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关注的却截然不同。
侍卫们将郑好亦拦住阻止她往火海中扑去,并拉着她快速撤离。动静那么大,很快就会有人过来的,他们得赶紧离开。
“放开!放开!我要去救我大哥!”
“公主,火太大了,来不及了!您不能冒这个险!”郑好亦如困兽般挣扎不休,侍卫把心一横,一个手刀让她陷入昏迷。
“高总管......”侍卫看向这位年迈的内侍总管。
“走吧,走吧,你做的对......”高成颤抖着双唇最后回望了一眼火海,最终让侍卫们护着五公主赶紧撤离。他知道,大皇子一定希望他们能安全离开。
炽焰裹挟着热浪,大皇子狼狈地躺在地上,却觉得无比放松。
“你这个孽障!你都看了什么!你毁了我的丹炉,你毁了我的仙丹!”皇帝癫狂地怒吼声不绝于耳,但大皇子已不在意。
残疾的大哥,命悬一线的二哥、三哥,总给孩子们拖后腿的父亲,带着这样一些人离开五妹一定会很辛苦吧?既然如此,就由他替五妹分担一些,舍弃一些不必要的。
“啊啊啊啊,我的胳膊,我的腿,好烫!”癫狂的咒骂变为凄厉的痛呼,直至渐渐消失。
呼吸变得困难,大皇子闭上眼,平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到了两道陌生的声音。
“我的天,怎么一出来就是这么大场面?快看看还有没有活的,赶快带走。”
“那个没救了,这个,倒还有气。”
......
地道门的关闭把肆虐的火苗挡在外面,但灼热的温度不是一门之隔可以阻止的。玟狸捂着口鼻,和背着一个伤患的言淮在地道中快速穿梭。直到跑出老远来到一个稍大一点的空间,两人才停下来喘口气。
“是大皇子。”言淮将从火场中救出来的人放在地上,借着火折子的亮度认出他的身份,“另一个人是皇帝。”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但那块没烧完的黄色龙纹布料已经能确认身份了。
“我去拿点东西。”言淮很快走开。
这里还能有东西?终于把气喘匀的玟狸满脸问号,但人都走了,她只能在原地等着。神宫下的地道隐蔽而复杂,她第一次踏入只能跟着言淮。
玟狸在大皇子身旁蹲下,简单的给他检查了一下。没有严重的外伤,昏迷的原因大概是吸入了烟尘,比他那被烧死的老爹好多了。
只是为什么会着火?郑好亦没来找他吗?不应该啊……
玟狸撑着下巴思考。
说是去拿点东西的言淮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包袱。
“皇帝逝世、宫殿着火,神宫内很快会戒严,你们待在这儿更安全。”言淮将两个包袱递给玟狸,“里面有药和食物,还有地道图,明日祭祀后可趁乱出宫。护法院的人很快会去找我,我得尽快回去。”
“明天你怎么脱身?”趁乱出宫,这就说明祭祀过程中会出乱子,不用猜也知道言淮准备搞事。其他她倒是不担心,就是担心他怎么脱身,毕竟他现在还担着神子的名头。
作为合作伙伴,关心一下队友的安危很合理吧?
看着浑身写满了“我就是随意问问”意思的玟狸,言淮眼底的神色柔软了几分。
“明天我会和你在出口会合。”言淮眉间的红痣在跳跃的火光中平添几分妖异,他淡淡说道:“祭祀后世间将再无神子。”
玟狸心中重重一跳。
披着黑袍的神子在嘱咐完后快步离开,玟狸守着昏迷的大皇子怔怔地发愣。
算了,他也没让自己帮忙,那应该就是很有把握吧。玟狸甩甩头,将纷杂的思绪抛开,打开言淮留下的其中一个包裹,找出药品,专心给大皇子处理擦伤和烫伤。
伤口处传来的刺痛让大皇子从昏迷中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陌生且稚嫩的面容正在昏暗的光线下专心替他包扎,他突然就回想起最后被侍卫们带回去的五妹。
让妹妹亲眼见证大哥谋杀父亲的过程,他可真是个恶劣的人啊。
玟狸第一时间发现他睁开了眼睛,她朝他打了个招呼:“嗨,郑大哥。”语气自然的好像两人认识很久了。
虚弱的大皇子生出一个突兀的疑问。
所以郑大哥是谁?